记忆中的涓姨总是给她做各种可口的餐食。而现在，林知水面对着她的孩子，看着同样倔强的眉眼和清俊的骨骼，以及标志性的银发。

两个人的脸仿佛一直重叠在一处，让她有些恍惚。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冷心冷情，恪守族规竟如此脆弱。

原来，在活生生的人面前，再硬的心只会化成柔软的一池春水。

是了，被她赶走驱逐的那些人，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们。是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当下这副模样。

她在他身上找别人的影子，所以难免小心翼翼，生怕那张熟悉的面庞吐露出什么伤人的话语。

涓姨如果还在，会责备她吗？那么决绝的不告而别，也是怕她为难吧。

莹白的手腕翻动，盛出四碗热腾腾的鱼羹，林知水的声音温柔无比：“打小我就缠着涓姨做这个，想不到也到给别人做饭的年纪了。”

她贵为一族之长，平日大小事务都逐一经手，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是族内，也极少有人知道林知水还有两三道拿手菜色。

因着能力突出，从小她就被族人暗定接班，寄予厚望，和涓姨偷偷学菜的闲暇，是她少年时候难得的轻松时光。

沈昭昭拿起汤匙，仔细端详起面前的鱼羹。

大块鱼肉完美隐入奶白的汤汁，红彤彤的石榴籽、金黄的蛋花、翠绿的笋丝、星星点点的胡椒粉满满当当含入其中，妙不可言。

最神奇的还是一丝若有所无、酸酸甜甜的石榴味道，它与鱼香融在一处，顿时将整碗羹的层次拔高了许多，叫人神清气爽。

东女族的菜很有特色，和炸蚕蛹一样，新奇而细腻。沈昭昭一勺一勺喝着，心情竟跟着愉悦起来。

“族长，你还会做这么好吃的菜！”阿月此时面前的碗已经见底了，她崇拜地拉住林知水的衣袖，“平时怎么从没见你做过呢，要是日日都能吃到就好了。”

林知水轻轻刮了一下阿月的鼻子：“我去做饭，族里谁管着？乱套的话，你连烤馕都吃不起！”

阿月哼了一声：“就你会摆族长架子，咱们族人原来会生男子啊，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还和娘一起骗我说咱们只会生女孩！”

拓跋弘面上闪过一丝了然，看阿月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知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作为族中为数不多维持稳定的人，关于排斥男子的制度与说辞，她自然是最了解的那个。

可她一直觉得，隔离男性是维护东女族长久发展的必要手段。可惜，饶是她们千防万防，就是没算到如今冰蚕还是落入了他人手中。

面对阿月最简单的诘问，林知水反倒第一次没能堂而皇之地说出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套话。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说不定下一胎就是女儿了。”

“趁着孩子小，送到一户好人家，对大家都好。”

“非要留在族内，就是要了其它人的命，你和孩子是异类、是拖后腿的叛徒！”

……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呢？

怕打破传承百年的规矩、怕自己当不好这个族长、怕留下男孩真如预言的那样，颠覆如今族内稳定至极的生产关系……

“族长，拓跋弘叔叔算是我们的族人吗？可他是在天山上长大的呀！”趁林知水愣神的时候，阿月又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嗯，不算。”林知水下意识说道。

拓跋弘在两人间犹疑，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林知水顿了一下，慌忙补充：“可若论血缘，咱们还是有关系的。”

“那他属于哪族呢？”

“我不知道……”

“谁说人一定要归属哪族哪国啦？那齐天大圣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呢！厉害的人，自己就能建个花果山出来，自己当祖宗开山立派，是不是啊？”沈昭昭忙打圆场，生怕拓跋弘听了伤心。

“有道理！”阿月严肃点头。

“是这样了。”林知水跟着附和。

沈昭昭偷偷瞄了眼拓跋弘，他专注地喝起手中那碗还没动过的鱼汤。

与三人不同，拓跋弘每一口都喝得极为谨慎。他凭着厨子的味蕾，单独品味每一种食材的细节。

原来他娘不止会做清冷的雪髓鱼汤，还能做如此活力热情的鱼羹。那时候的她，和族人在一起，应该每日过得开心吧。

直到将所有细节都印在脑中，拓跋弘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端起碗，将汤底喝了个干净。

“最开始，给店铺取名不系舟，我就是顾影自怜，尤其是娘不在后，更觉此身漂泊，无法靠岸。”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中全是释然，“既然昭昭给了不系舟一次新生的机会，那就让这里成为一个人人都可停泊的岸吧！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明日不系舟重新开业，柳大人既说偷冰蚕丝棉的人会来，帮人帮到底，尽管来店里就是。有什么线索，你们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