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拓跋弘没提要回族里去，”回客栈的路上，林知水面上流露出一丝侥幸，“毕竟是涓姨的孩子，他若有意回去，我定会心软答应的。可我也的确不想开这个口子，东女族若在我手中出了事，我还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呢？”
阿月道：“不系舟的名气那么大，拓跋叔叔赚得肯定比我们卖冰蚕丝棉多，他去咱们那里干啥，不能养蚕又不能织布，反倒埋没他的手艺。”
沈昭昭走在前头，扭头认真道：“林族长，你还是好好想想旧族规要不要改动一下吧。拓跋弘不是你们族里第一个男孩，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也许你一个决定，会影响到千百个人的命运。”
“哎——”林知水长叹一口气，眼神迷茫而无措，“你待我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
刚到客栈，沈昭昭见到门口人头攒动，奇道：“弗老爹，高队长，你们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呢？”
弗老爹苦笑回道：“我们在这里也住了几日了，盘缠见底，市场上也找不到工，待不得了，还是得回去！”
沈昭昭心中一紧，急忙阻拦：“明日不系舟就开业了，你们帮了这么多忙肯定要去吃一顿。难道差这一日不成？银钱还差多少，这两日的花费我出就是！”
“哎，”弗老爹摇摇头，婉拒道：“看来这次是赶不上了，行李我们都收好了，不劳烦你再出钱。不系舟也去了，你做的新菜也吃了，没遗憾咯！”
高光成颔首：“不错，他们去意已决，沈姑娘别勉强了。我护送他们一程，顺便把马还回寺里去。”
“什么？！”沈昭昭看了一眼弗老爹身后的族人，“这么多大小伙子呢，连力气活都找不到？”
话音刚落，弗老爹身后就传来一阵抱怨的声响。
“沈姑娘有所不知，招工的见我们是匈奴人，直接赶我们走哩，好好劝走都算客气的，有些直接动手啦！”
“龟兹这边的话我们也说不好，听着费劲，哎，我这么大年纪了，再学也没那个力气了。”
“是啊，大人受点委屈也没什么，他们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孩子可听不得。”
……
听到这番议论，沈昭昭才知晓，龟兹的百姓对匈奴人还是打心底里排斥的。勉强他们在这里做工扎根，没那么容易。
弗老爹他们是逃出来的，带的盘缠肯定不多，在客栈住上几日花销定是不小。这一点是她疏忽了。
思及此，沈昭昭面上浮现出一丝愧疚：“是我考虑不周了，当时就该劝你们仔细考虑，说不定不用费这么多盘缠。”
弗老爹摇头：“沈姑娘此言差矣，若没有你，我们可能都走不出雪山了。来龟兹一趟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知道这里落不下脚。”
沈昭昭问：“那之后你们怎么计划的，还回那边去？”
“只能先回去，”弗老爹眼神一暗，在高光成的背上拍了一把，“再见不知是敌是友，若在战场相遇，不要手下留情啊。”
“哎，你这话说得，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回去找个偏僻地方，好好过日子。”高光成口上安慰着，可心里也清楚，他们这支的青年再回去，大概率会被匈奴可汗收编到军中。
他们本就是为了逃避征兵才逃出来的。
旁边站着的林知水也有些动容，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弗老爹手中：“拿着！带着孩子们回家。”
“这！”弗老爹下意识推拒，两人僵持半晌还是没拗过林知水，他终是接下，口中不住道：“多谢、多谢……”
“走吧，时辰不早了，太阳落山前，咱们还要赶到昭怙厘。”高广成提醒道。
弗老爹点点头，招呼起身后的族人。
“沈姑娘，再见。”走到沈昭昭面前时，弗老爹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你和你爹一样，是个好人。”
“嗯，就算为了我和爹，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好。”
沈昭昭身上没带银子，只悄悄将手中顾曦月给的金镯褪下，悄悄塞入了弗老爹身后小孩的口袋中。
目送着一行人出了城门，沈昭昭心中离别之意更盛，她忍不住抱住了身边的林知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对吗？”
“若无分离的伤心，又何来团聚的喜悦？”林知水摸了摸她的头发，“人各有命，阿月都懂的道理，你倒糊涂了。”
阿月拉住沈昭昭的手，道：“弗老爹他们想回家去，阿月却想留在这里，若是能留在不系舟帮工，岂不是日日能吃到可口的菜了？”
沈昭昭瞪大眼睛：“你不想回族里去了？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阿月撇撇嘴：“可我不喜欢织布啊，阿月和昭昭姐一样，喜欢好吃的东西！”
沈昭昭哭笑不得，对林知水道：“你可看好阿月，她的心都飞了，小心真带不回去。”
林知水却正色道：“若是阿月真想留下，她爹娘那边我去说。跟着拓跋弘，也不算外人。”
沈昭昭的目光在两人面庞上犹疑，最终摸了摸阿月的头：“那你自己去和拓跋叔叔商量，问他愿不愿意留下你。”
不系舟降价的消息不胫而走。
第二日，寒风中，大批食客早早就在山脚下等待，一道道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却掩不住人群中的热闹与欢喜。
沈昭昭从窗户向外看，外面等待的不再有打扮富贵的达官贵人。
裹着羊皮袄的胡商、戴着幞头的书生、梳着双丫髻的婢女、穿着粗布僧袍的游方僧人、抱着孩子的婶子、身材健壮的力工、穿麻葛布衣的商贩……南腔北调混在一处，竟比那胡姬的琵琶声还要热闹几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望着这一幕，沈昭昭忽然想起这句诗来。
炮仗一点，迎客的胡姬推开隐匿的店门，人群便如决堤的水般，乌泱泱往里涌，生怕慢一点就抢不到位置。
拓跋弘在灶台中穿梭着，切肉、调酱、看火候等琐碎的工作虽然不用他亲自上手，但是毕竟是第一天营业，菜色需要有人全面把关。
林知水和阿月虽人在后厨，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落座的食客。
“柳大人说，那些人会自己出现。”林知水面上流露出担心，“难道他们混在食客里？我们怎么认？”
阿月左右瞄来瞄去：“外头全是点单的食客，没见有来找人的。”
“现在时间还早，”沈昭昭站在旁边的灶台前，仔细地端详着新到手的高阶厨具，“你们再等几波食客，柳大人既然敢说，就肯定不会食言。”
不是她对柳思源的人品有多信任，而是她已经见识过这个女人厉害的手段，在龟兹找几个人对柳思源来说实在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柳思源没有骗她们的理由。
高阶菜刀的握把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增加摩擦力后变得更为趁手。翻看刀柄底，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刀尖一点寒芒，刀刃的弧线十分流畅，比之之前的两套道具平添了几分个性。
沈昭昭心下满意，兴致上来，顺手拿来了一块马肉，在案板上哒哒哒下刀。手中的反馈干脆利落，令人十分过瘾，不一会儿，她就将一大块马肉切成了一片片透光的薄片。
各种异域的调料香飘满了后厨，听到沈昭昭的安慰，林知水悬着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她夹起一块马肉，塞到阿月口中，“哎，这冷盘的做法，还是弗老爹教的。他们那群人回去，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靖国边境虽不太平，总体还是稳的，人怎么都能活下去，便是耗，也将外族耗死了。”
阿月大口嚼着马肉，一脸认真道：“若是家的安全被威胁，外族人也会拼个鱼死网破的。所以啊，不系舟倒是像个世外桃源，吃饭的时候，什么仇怨就统统抛下了。喏，你瞧他们，多半是来求庇护的。”
沈昭昭向后厨门口看去，几个操着匈奴口音的青年跟在拓跋弘的身后进来，他们浑身皮包骨，脸上也都是伤，显得无比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