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问到别人的伤心事,薛青也吃了一惊,忙不迭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顾怀时道,“你又不知道。”
话题一下子冷了下来。薛青心道,往后说话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可不能像今日这般了。
顾怀时突然出声,“当初我娘亲死的那日,正是姜国和羌人打得最厉害的时候。”
薛青侧目。
顾怀时笑了笑,只是今日的笑容中,却带了一丝苦涩,“当时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好几日之后,尸体发臭,附近的邻居才给我捎信过来。”
薛青:“家里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伯母的死讯吗?”
顾怀时摇了摇头,“我家里只有我和娘亲两个人。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参军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但她劝我参军,不要担心她,我才丢下她走了的。”
薛青听到这里,心中越发自责,干巴巴道,“节哀。”
顾怀时轻轻笑了笑,“没事。即便当初再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不痛了。所以薛青,若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等一等,等时间一长,那些当下看起来很重要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慢慢放下了。”
薛顾怀时说了这话,薛青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薛英。那她对薛英的执着,也会随着时间淡去吗?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到了伤病营门口。还未进去,就能看到里面很多人,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伤口。
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姑娘站在一个伤了眼睛的士兵前,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辫的姑娘。两人一人包扎,一人拿着绷带等物,皆面色凝重。
顾怀时侧头,看着她的神色,“怎么样?阿青认识这个人吗?”
薛青点了点头,“在顺州城中见过几面。”
在哪见的,都发生了什么事,她却闭上嘴巴,不再说了。
顾怀时听到了她话中的防备,眼神动了动,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巧林清澜包扎完,抬起头,和薛青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她低声道,“薛青?”
语气中带了几分惊讶。
薛青上前一步,率先道,“林大夫,我的脚受了鞭伤,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帮我看一看?”
林清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个将军,又环顾四周,知道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她会意,将薛青拽到隐蔽的角落,掀开她的衣角,将袜子往下退了退,轻轻在那青紫的皮肤上摸来摸去。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道,“没有伤到骨头,涂点伤药,养一养就好了。”
薛青放下裤腿,诚恳道,“多谢林大夫。”
林清澜:“没事。”
薛青出门,走到顾怀时身边,“林大夫说没事,我们走吧。”
顾怀时看着两人简短的交流,又看薛青一脸防备,他捻了捻指心,露出笑容,搀上薛青的胳膊,“好。”
两人走了不过几步,伤病营中便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拦在薛青面前。
顾怀时在军营中有些日子,自然也听说过王猛和薛青的矛盾。只是今日薛青腿上有伤……
顾怀时眼神一凛,“王猛,你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王猛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在薛青面前。
薛青震惊,顾怀时也惊地说不出话。
薛青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王猛面色微红,但还是凶着一张脸,双手抱拳,硬邦邦道,“薛公子,先前和你作对,为难你,是我不对。这次战场上您不计前嫌,主动救我,我非常感激。”
他顿了顿,面色更红,也更坚毅,“从今天开始,我的命就是您的了,只要你有需要,尽管差使我,我绝无二话。”
空气寂静了一瞬。
王猛单膝跪地,身子挺得笔直,额角留下一滴汗水。
薛青愣了愣,“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王猛咬牙,“这话的意思是,我愿意为薛公子上刀山,下火海。”
“不用,”薛青声音冷冷的,“我救你,因为你是姜国人,是我的同胞。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换做其他人,我也会救的。”
“你的命对我没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说完这话,便绕过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王猛跪在原地,脸色涨得更红。
顾怀时站在原地,眼神暗了暗。往前看,是薛青单薄却挺拔的青色背影。少年人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令人无端信服。
他摸了摸剑柄,仿佛想到了刚上战场时的万丈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