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黑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伤痕,样貌看不太清楚,但顾怀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谁。
“阿、阿英?”顾怀时嘴唇颤抖。
男人冷冷勾唇,直视着他,“难为顾将军还记得我。”
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顾怀时的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他牵唇笑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已经……”
剩下的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两人显然都心知肚明。
男人凉凉开口,“怎么?我没死,顾将军好像很失望?”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怀时微微攥紧了拳头,眼神中满是痛苦,“我们是兄弟,我当然还希望你活着!你这么多年去哪了?我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呵,”薛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这么想知道我的消息,是为了再告诉王女吗?”
“王女”两个字一出来,帐内安静了一瞬,顾怀时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只低声吐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男人像是被他这一句话挑起了怒火,眉头都拧了起来,冷声道,“是知道你背叛国家,和王女勾结起来,出卖我们的行踪,导致一千多兄弟丧生在断峡谷?还是知道顺州城一战大败是因为你出卖了军队?还是知道如今你在军营中,是羌人的内应,正在不断地放羌人进来?”
男人盯着他,眼中有愤恨,有不解,“顾怀时,姜国百姓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这样对待?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一个人的背叛,导致战争惨败!顺州、望绫、永绥割让给羌人,这三个地方的百姓现在究竟过得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那是他们活该!”顾怀时恨恨地说。
男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顾怀时眼中涌起愤恨,再一次道,语气斩钉截铁,“那是他们活该!”
男人:“……”
顾怀时抬起眼,直视着他,语气悲愤,“你觉得他们可怜,那我的母亲呢?她就不可怜吗?我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时候,我的母亲却被流言蜚语逼死,她又做错了什么?”
男人皱了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怀时偏过头,眼神中的愤恨之意明显,显然这件事盘桓在他的心头,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提起来还生气不已。
他的声音一片冷漠,“当年我娘亲出城采药,被突袭的羌人掳走,关了三个月,饱受折磨。后来羌人没了兴趣,冷落娘亲,我娘亲侥幸逃走,回去的路上却发现怀了我,她犹豫再三,还是生下了我。”
“附近的村民知道这件事,便总拿着这件事嘲讽我娘。可他们明明知道这件事我娘是受害者,却还总是用流言蜚语中伤她,甚至在我参军之后,仍不罢休,生生把我娘亲逼死了。”
顾怀时的娘亲被掳走的那段时间,羌人骚扰姜国还不算太过频繁,以至于顾怀时母亲的遭遇并没有换来多少同情,反而是嘲讽居多。
这种诋毁甚至随着顾怀时的成长而愈演愈烈,一直到他去参军都没有停止。而他的母亲在听了几十年的嘲讽之后,再也忍受不住,终于在一个夜晚,承受不住,上吊了。
时至今日,顾怀时想起这件事,仍旧是痛彻心扉,他看着男人,声嘶力竭地质问,“你说姜国百姓无辜,那我娘不无辜吗?我娘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活活逼死?”
他的声音满是悲愤,响彻在帐内,男人听了,却是哑口无言。
营帐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怀时说话太快而留下略重的呼吸声。
薛英缓缓开口,“这不是你出卖我们的理由。”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了伯母,你找谁去算账,为什么要拉上全体将士一起死?”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男人凝视着顾怀时的眼睛,沉声道,“顾怀时,我们一千将士可没有伤害过你。”
顾怀时面容变了几瞬,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说这些,”薛英摸出几根银针,“你出卖了我,害我险些死去。一千将士的仇不能不报。今日我们就做个了结。”
他今夜来此,便是为了这件事。从他得知了真相之后,从他逃出暗牢之后,便日日都在琢磨此事,以至于在听说了梁德源和符海离开军营后,特意潜入军营,为得就是报几年前的仇很。
顾怀时摸上剑柄,看着他身上的伤口,“阿英,你这些年饱受折磨,未必还是我的对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罢,男人反手甩出一枚银针,轻巧的银针在他手中,却如利剑一般,直冲冲朝顾怀时身上刺去。
顾怀时侧身躲过,那枚银针便如直冲冲朝他身后射去,穿过炙热的烛芯。下一刻,屋内陡然暗了下来。
顾怀时行动顿了一瞬,“原来你是想要这样。”
从一开始,薛英就没有冲着顾怀时去,他只是想要灭掉屋内的光。
帐内突然黑了下来,顾怀时觉得非常不习惯,但薛英却感觉良好。
他在王女的暗牢中实在呆了太久,久到他日日不见天光,竟觉得还是夜里更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