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活着,不仅活着,他平步青云,得到了从前不敢想的一切,权力,钱财,还有——江念慈!
可是,后来,江念慈与年絮的存在,成为他的威胁。他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有人洞悉这个秘密,夺走他的一切……
于是,年漱石发现,原来江念慈与江月晚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们长得那般像,就连生的孩子都如出一辙。什么云泥之别,什么明珠与赝品,不过是因为江念慈从前象征着权力、地位,而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不过如此啊。
年漱石开始后悔,他认定这是一桩诈骗、一桩阴谋!
绣楼里没有点灯。
年絮坐在黑暗里,面对着铜镜,听着传来的争吵、打斗声,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
斗得好啊。
无论谁死掉,都很好。
只要能结束这一切——
年絮看不见镜中的自己,他拿湿帕子一下又一下擦掉脸上、唇上的脂粉,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涂抹了十年的脂粉仿佛已经和他的脸长在一起,他越来越用力,带着恨意,粗暴地将嘴唇磨出了血,可是那血的颜色也像殷红的唇脂,恶心……恶心!
他犹记得,第一盒脂粉是江念慈亲手替他抹上去的。
那个把他变成怪物的女人,用那种令他作呕的、充满“母爱”的眼神看着他:“阿煦,别怕,我们会活着的……从今以后,你就是年絮,是个女孩子了。”
可他不是女孩子。
从来都不是。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铜镜上投出一片模糊的白,年絮被迫看清了那张脸——这张画皮如同囚衣,把他变成了一个日日困在绣楼中,见不得光的鬼!
都是拜他们所赐!
……
霜雪落了满身,马蹄在雪地中落下印子。
江雁锡趁夜奔往江州。
其实,她对谢观玉有所隐瞒。
她已想出了既不犯法杀人,又能保全年絮的办法了。
——皇室不杀僧侣。
在谢观玉昏迷时,她对释空住持道出了缘由。释空住持慈爱地看着她,只道:“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出家的手续繁杂,言毕,释空住持便为度牒之事下山奔走了。
至于这句佛语背后的含义,江雁锡尚未参透。
今夜,江雁锡打算潜入年府,带走江念慈和年絮。
待他们出家剃度后,再一举揭发年漱石的所作所为,此事便可以彻底了结了。
可她没有告诉谢观玉。
也许是他眉宇间有团凛然正气,使她对钻空子的行为自惭形秽。抑或是她心底的隐痛作祟……
江雁锡穿着夜行服,翻过墙头。她的动作极轻,墙头的积雪丝毫未被带落,落地无声,雁过无痕。
年府静得诡异。
原本后院闹哄哄的丫鬟、嬷嬷,全不见了踪影,只有檐角挂着的几盏灯在风里摇晃,投下凌乱的光影。
她先去了江念慈的住处。
屋里黑着,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甚至有可疑的打斗痕迹、血迹,可是人不在。
她转而去了绣楼。
年絮几乎是被幽禁在这里,窗户钉着细密的纱,门闩从外面也能锁上,古怪的是那面铜镜被砸得支离破碎,也没有人……
江雁锡愈发困惑,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退到廊外,树木的枝叶凋零,那口枯井旁终于出现了人影。
江雁锡疾步走过去,却见一个男人正在将人往井里推!
江雁锡一把扣住年漱石的肩膀,喝道:“你在做什么?!”
年漱石枯瘦的脸上满是惊惶,手中的女人重重摔在地上,却是……一具尸体。
她的脖颈上缠着一条绯红的披帛,那张脸被石头划得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究竟是谁。
江雁锡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她来晚了。
一抬头,那片漆黑的廊下居然坐着个人,是年絮。他披头散发,卸掉了脂粉,光明正大地以男装示人。
他的那双总是低垂的、怯生生的眼睛空洞异常,犹如鬼魂。
“年絮……”
江雁锡对这一切感到荒诞、陌生,哑声唤他。
风雪呼啸,那两盏岌岌可危的廊灯在风中挣扎片刻,熄灭了。
三个活人与一个死人僵在院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年絮的眼珠子木然转动,盯住她,蓦地流下两道眼泪。
他压抑的哭声在院中回荡,像濒死的鸟鸣,哭声越来越大,他突然如疯了一般尖叫、嘶鸣。
前院的家丁被惊动,急急冲了进来——
“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失控的惨叫声彻底打破了江州冬夜的寂静。
“夫人、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