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啪!”
那一鞭十足地落在了地上,发出巨响,砖上现出一道深刻的划痕。
江雁锡还未想明白,便听他的手又动了,却是有什么东西被脱手扔了出去。
她迟疑地睁开眼,只见那条噩梦般的软鞭被谢观玉丢在了炭盆里。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鞭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牛皮制的鞭子在火中散发出极其刺鼻的气味,甚至滚起了浓烟。
“脏了本王的手。”
江雁锡怔怔地抬头,隔着浓烟对上了他的眸子。暴怒或厌恶之外,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官差匆匆的声音:“启禀王爷!卑职见退思堂中冒出黑烟,前来护驾——里头可是走水了?”
谢观玉敛了神色,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扬声道:“无事。”
“王爷、王妃,厨房差人来问,晚膳已热过一次,是否要传膳?”
“传。”
“是!卑职告退!”
一时无言。
谢观玉默了默,伸手。
“是接着演举案齐眉,还是一拍两散,看你。”
江雁锡很轻地舒了口气,就着台阶下了,扶着他的手腕,借了点力起身。
不多时,厨房送来晚膳。
正中那盅参鸡汤冒着热气,丰腴的鸡肉清晰可见,混着点药材的清苦。
江雁锡五感受过训练,很是灵敏,如今像是在受酷刑,如同被一只暖而腻的手掌死死捂住口鼻,喘不上气来。
谢观玉没有动筷,目光落在她没有血色的唇上,方才咬得那么用力,都不见红。
大夫不吉利的谶语挥之不去,他压下心底的烦意,盛了碗汤。
他将那碗鸡汤推至她面前,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喝了。”
“王爷。”江雁锡皱眉,还是开了口,“我自幼……”
“本王知道。”谢观玉没有多余的字眼,堵了话头。
江雁锡觉得荒谬。
她实在想不明白,强迫一个将死之人吃肉是什么恶趣味。
谢观玉嫌那软鞭不光彩,难道强迫她破戒,就不下作了吗?
对上她困惑的目光,谢观玉耐着性子解释:“传闻人死后,灵魂要过奈何桥,会遇见恶犬阻拦。若死前腹中没有肉,便无法引开恶犬,投胎转世。本王不想被鬼纠缠。”
江雁锡更觉不可理喻,竖起三指作发誓状,保证道:“我绝不会缠着你,我只是……想回家。”
谢观玉眉心微动,自知失策。
他不信神佛,只是印象中江雁锡很是迷信,寻了个话头唬她,倒惹她伤怀。
可是,难道还要他求着、哄着她喝吗?
谢观玉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有些冷:“想救人,总要祭出点诚意。”
“诚意……”
江雁锡讷讷地重复了一次。
“若我喝下,王爷便会高抬贵手?”
谢观玉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言为定。”
似是生怕他反悔,也怕自己反悔,江雁锡端起碗,带着近乎自毁的决绝,准备仰头将那碗鸡汤一饮而尽。
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挟制了,她错愕地看向谢观玉,加了点力气,仍拗不过他。
谢观玉见识过她对自己的虐待,早有预料,截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背触到发烫的碗壁,可以料想,若真由她硬灌下去,只怕口舌生疮。
江雁锡无奈:“王爷,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谢观玉消气了,尽管心中不服气,表情与语气实在算得上顺从。
可是鞭子也递了,“诚意”也给足了,为什么他倒火气更甚?令人毫无头绪。
谢观玉亦无奈,眸色渐深。
他从江雁锡手中夺过碗,撇去汤上飘着的浮油。
“皇嫂想要解脱,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他用瓷勺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唇边。
“你……”
江雁锡震惊于他的恶劣程度。
光是一口闷下,便耗光了她的决心,一勺一勺任由荤腥沾满口舌,简直是凌迟……
谢观玉耐心告罄,命令道:“张嘴。”
江雁锡抿紧了唇,无声地抵抗。
“已是最后一个条件了,你喝汤,我放人,‘钱货两讫’,很公平。”谢观玉很轻地用瓷勺试图撬开她的齿关,“若皇嫂不想前功尽弃,最好配合一点。”
江雁锡的身体僵了一瞬,最终,紧咬的牙关带着巨大的屈辱,微微松开了一道缝隙。
谢观玉顺势将那一勺温热的肉汤送了进去。
暖融融的鸡汤实则并不难喝,甚至非常香醇。
一瞬间,江雁锡想到了许多事。
无忧无虑的晨钟暮鼓,慧慈师太摩挲她头顶时掌心的温度,佛前清寂而安心的檀香气息……
那些她赖以生存、视若珍宝的记忆,仿佛被这口荤腥的汤水兜头淋下,瞬间变得模糊、油腻。
强烈的侵犯感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江雁锡猛地弯下腰,对着渣斗,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
谢观玉忙放下汤碗,俯身看她。
江雁锡溢出了泪花,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和水。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江雁锡清理了一番,生无可恋地看向那碗汤,却怕他反悔,殷切地注视着谢观玉。
“可以再试一次吗?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再吐出来了!”
谢观玉正想着此事急不得,要为她布些素菜,却见江雁锡已经双眸紧闭,嘴唇微张,示意他喂食。
谢观玉却之不恭,吹温了一勺汤,递到她唇边,江雁锡机械地咽下,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喝的是什么毒药。
如那日替她包扎一般,谢观玉有了经验,细细地盯着她的脸。
她想吐了会皱皱眉,太烫了会撇撇嘴。
谢观玉喂食的动作也从最初的强硬,渐渐多了点耐心,将温度与停顿控制得很好。
中途他无声地添了一碗汤,江雁锡沉浸在净土不复的悲伤中,竟没发现。
待江雁锡喝得有些饱了,这汤竟没完没了,这才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谢观玉冷凝的眉眼已舒展开来,甚至心情有些好。
他察觉了江雁锡的视线,说出的话却依旧难听:“在你死前的每一天,每一餐,都要吃点荤腥。”
“你!”
江雁锡气结,没料到他还会加码,然而话还未出口,便被接踵而来的鸡汤堵了回去。
谢观玉看着她骤然抬起的、充满抗拒的眼,抑了抑轻挑的唇角:“那你拒绝我。”
江雁锡攥紧拳头,怒目而视,可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都到了这步,喝一口与无数口,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忍气吞声,只能在关于谢观玉的印象中狠狠添了一笔:怕鬼缠。
……
“官爷,您就通报一声吧!我儿钱阳,就在这官府中做师爷……”
“这,老夫人,我不能擅离职守。而且,府衙中没这号人!”
江雁锡甫一出门,便见有一老妪正央求地看着守门的官差。
定睛一看,竟是嬷嬷。
她跛着脚快步走了过去,唤她:“嬷嬷!”
官差见了她,先一步行礼:“参见王妃!”
嬷嬷见是她,正露出点和蔼的笑,听了这话,怔住了。
“免礼。”
江雁锡握着嬷嬷的手,将她带到一旁。
“夫人……不,王妃。老身参见王妃!”
嬷嬷有些局促起来,眼见着就要跪下,被江雁锡急急拦住。
“嬷嬷,我谢你还来不及,哪有你给我行礼的道理?”
她态度亲和,嬷嬷也放松了些,紧攥着她的手,面有喜色:“真好,夫人逢凶化吉,还做了王妃,真好!”
夜凉如水,嬷嬷衣着单薄,不知在外头待了多久。
江雁锡感受到她真切朴实的情意,有些鼻酸,用温热的手将她的搓暖了些。
“嬷嬷,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
嬷嬷脸上转而露出忧色:“夫人今天在官府中,可有见过我的儿子吗?”
“谁?”
“我儿的名字叫钱阳,在官府中做师爷。”
江雁锡一惊,蓦地僵住了,差点站不稳。
钱师爷……
他竟是嬷嬷的儿子!
从前种种浮上心头。
嬷嬷花钱打点,为她求得了单间的牢房,之后又提着食盒来探监……其中是否有钱师爷的恩惠在呢?
“昨天晚上,阿阳说府衙中有要务,没有回家。平日晚饭,他都会回来的,可是今天没回来,也没说一声。我进不去,问守门的官爷,竟是说没这号人,他表情也不是很好,会不会……会不会……”
江雁锡温声安抚道:“嬷嬷放心,我知道钱师爷,他一向做事出色,很受王爷器重。昨夜外县有一桩急事要办,钱师爷受了钦点,走马上任去了。可能走得急,报信的人没通传好,这才有了误会。”
“真的啊?”嬷嬷惊喜地看向江雁锡,王妃自然不会骗她的,满面愁容慢慢舒展开了。
“多谢王妃!多谢王爷!”
说着,她又有些难为情:“我们家阿阳,自他爹逃走后,也没人教,就自己一点一点学着,撑起了整个家。如今终于受了贵人器重,我这做母亲的却总担心他做错事、说错话……若是阿阳犯了错,还请王妃多多担待、美言几句。”
“好、好!”江雁锡连声应下,想起什么,问,“嬷嬷,您之前说的欠债,可还完了?”
嬷嬷紧抿着唇,摇摇头:“利滚利,已是无底洞了……”
“我——”
江雁锡正要开口,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连连摆手:“夫人!您从前给的赏银已经够多了,人各有命,我们自会过好自己的生活。若您一再接济,老婆子我反而不好意思再见您了!”
“我明白。”
江雁锡点头应下,却是将筹钱一事记在了心上。
她的棺椁快制好了,若是卖掉,或许……
“夜深了,夫人体弱,别再在风口上站着了!得知阿阳平安,我就放心了,这便走了!”
嬷嬷生怕耽误了江雁锡的时间,拍了拍她的手,见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江雁锡看着她苍老的背影,想起那夜她因为没有户籍被抓走,嬷嬷拿出一包沉甸甸的赏银给官差……
钱师爷不得不投入谢宸麾下,想来也与这催命的债务有关!这种境遇下,嬷嬷面对一个傻子,没有昧下钱,反而全拿出来救她,事后又雪中送炭……这是何等好的心肠?
“阿弥陀佛!”
江雁锡深深地舒了口气。
幸好,幸好……翻涌的胃竟也渐渐平息了。
若钱师爷因她而困死狱中,她便是恩将仇报,恐怕在嬷嬷面前无地自容,无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