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玉本不想旁人插手江雁锡的丧事。
他坐于院中,始终紧盯着那口棺木。
僧众们围绕着棺椁行绕佛三匝之礼,缁衣身影流动,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将他的视线遮挡得断断续续。
肃穆神圣的唱经声响起,纸钱在火盆中蜷缩、化作灰烬,随风而起,如同无数只黑色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在谢观玉发梢。
他未曾拂去,却是对她的死亡有了一些实感,世上不再有江雁锡这个人了。
棺盖合上,镇魂钉被一锤一锤打入棺木。
封棺完毕,八名脚夫上前,躬身蓄力。
打头的脚夫请示:“王爷,这便启程去江州吗?”
谢观玉颔首。
脚夫们齐声呼喝,一同用力,将那口厚重的棺椁稳稳抬起,转身欲向寺外行去。
正在此时,谢观玉将手中燃过的纸钱捻成灰,蓦地开口:“慢着。”
脚夫的动作随之一顿。
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棺材。
脑中不断地回想着脚夫将棺材抬起的那一刻,棺材轻晃,摆出一个弧度……
——重量不对。
谢观玉的指尖抚摩着新楔入的镇魂钉,一个清晰的判断如同钉子,扎穿了他心头的悲恸与空茫。
他眸色渐冷,命令道:“开棺!”
众人皆是一惊。
“王爷,且慢。”
释空住持手持佛珠,立于棺前,双眸沉静如古井,带着毫不退让的威严。
“棺椁一旦封钉,便隔阴阳。强行开棺,有损亡者安宁。江施主尘缘已了,何不让她清净往生?”
空气骤然凝滞。
脚夫犹豫,看向住持,又看向谢观玉。
无须开棺,谢观玉便知他们是共谋。
江雁锡还活着。
谢观玉闻言,眼睫微垂,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敛下,淡声道:“棺椁便不必远送江州了。劳烦住持,于寺后山中择一处福祉,就地安葬。”
释空住持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慈祥:“迦南——”
侍立一旁的监院双手合十:“弟子在,谨遵师父法旨。”
安排既定,释空住持方又转向谢观玉。
“老衲于南海游方时,偶得一卷古译经书。王爷可愿移步同赏?”
谢观玉默了默,见那副棺材被抬出了寺门,上头刻着的雁栩栩如生,一只,往南飞。
他收回了目光:“住持请。”
……
佛殿。
香烛的微光在谢观玉的眸中明灭。
他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本王无意与大师辩经,只是,大师心如明镜,想来不会被粗浅的把戏蒙蔽。”
“阿弥陀佛。老衲年逾古稀,唯一的收获便是,分得清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住持面上依旧是从容的笑意,没有因他锐气的逼问而有所变化。
“江施主舍身救我是真,为人诵经超度亦是真。有此二真,足矣。”
“大师此举,堪称舍身饲虎,本王钦佩。但大师可愿听一听本王的看法?”
“王爷请讲。”
“皇嫂生前说,她在苦厄时找不到生命的支点,便没来由地恨我。那时,本王想,她本就应该恨我,因为令百姓免于苦厄亦是本王的职责。”
谢观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那半枚碎玉被他攥在手中,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一丝鲜红自指缝间缓缓渗出。
“此番闹剧,究其根源,是因为南城徇私枉法已久。诸位不信法度公正,不信本王能持衡,所以才屡屡游走于灰色地带以求生机。”
谢观玉注视着佛像,目光冰冷如刀,周身的威压更沉了几分。
“若信律法,钱阳罪不至死;若信奖惩,江雁锡亦能以功抵过。住持此举,看似留人一命,可是,她心存善念,流亡于灰甚至是黑.道,恐怕只会被穷凶极恶之人生吞。将其引入正道,才是真正在救人,不是吗?”
住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深深地看着谢观玉,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年轻皇子的内心。
良久,他动容道:“王爷赈灾之事处理得卓绝,如今这番见解,更显气度。是老衲先入为主,狭隘了。”
他双手奉上象征住持权威的锡杖,躬身。
“老衲食皇禄,却未尽住持护法卫道之责,难当此任。”
谢观玉却没有去接那锡杖。
他周身那迫人的威势如潮水般退去,扶住释空住持的手臂,语气也带了几分晚辈的谦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