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些话,是站在朝廷的立场所言。可我此刻正在南山寺受戒,只是住持麾下的弟子罢了,还要请大师开恩,日后少罚我抄些经文才好。”
他顿了顿,唇角轻扯:“何况,大师心明眼亮,自然也分辨得出……本王想放她自由,亦是真。”
住持闻微顿,将他手上的血痕尽收眼底。
平白被人设局愚弄,谢观玉怎会不生气呢?只是他当真分得清公私,权衡出了最好的结果。
释空住持朗声大笑,笑声洪亮而充满快慰,双手合十,由衷赞道:“阿弥陀佛。王爷举重若轻,进退有据,至此,老衲心悦诚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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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远嫁过来的,如今债还完了,阿阳也……”嬷嬷顿了顿,虽是笑着,浑浊的眼中却泛出泪花,“我准备带着阿霜回老家去。”
“好。”谢观玉颔首,语调温和,“届时本王命人护送您。”
嬷嬷感激,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听闻、听闻王妃……”
自那场刺杀后,王妃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城中众说纷纭,其中最令人心惊的说法是……她死了。
谢观玉许久未曾听人提起她,骤然一听,微怔。
“王妃殁了。”
嬷嬷悬着的心彻底坠入谷底,无声地流下泪来。
见嬷嬷面色凄楚,谢观玉补充道:“那日的刺杀另有隐情,钱师爷并非杀害王妃的凶手,而是保护,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恕本王不便详述。”
“果真?果真如此……”嬷嬷百感交集,泪水流得更凶,却是带着一丝释然。
“我就知道,阿阳不是坏人!他不是……”
待送慰问品的官差离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嬷嬷这才恳求地看向谢观玉,压低了声音:“这些时日,多谢王爷照拂。思前想后,我不敢轻信别人,只好求王爷帮忙。”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
“之前我去给阿阳扫墓,坟前放着个盒子,底下压着这张字条。我回家一看,里头的东西太过贵重……老身不识字,又不敢与旁人提起,只认得这字迹,是阿阳的没错。请王爷帮忙看看,这上头究竟写的什么?”
这只紫檀木盒,谢观玉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低眼,看着那张纸笺。
从前她仿谢宸的字,一般无二,如今又与钱师爷的如出一辙。
“‘儿留微资,奉母天年’。这是钱师爷留下的遗产。”
他略一思忖,伸手打开了盒子的搭扣,里头是半盒粉色珍珠。
谢观玉正色道:“嬷嬷日后若要变卖,当铺吃不下便会压价,最好寻一家信誉卓著的珠宝行,一颗约为五百两。您务必妥善保管,轻易不可示人,否则只怕惹祸上身。”
“五百两……一颗?”
嬷嬷被这数字骇住,喃喃:“阿阳他……他怎会有这么多钱?”
她苦笑一声,心似明镜:“是王妃啊……”
谢观玉眉心微动,不置可否。
他送的珠子,江雁锡一颗也没有带走。
剩下的半盒,在某日清晨,被寺僧发现,静静躺在南山寺的功德箱里。
也不知她颠沛流离,要如何筹措路费呢?
……
当夜,谢观玉辗转难眠,踏着月色策马出城,星夜疾驰,在破晓前赶到了江州。
谢观玉循着记忆中卷宗里模糊的地址,在山野间穿行,寻找她幼时待过的那座庙宇。
然而,他失策了。
荒山野岭,没有什么庙宇。
谢观玉拨开杂草,才见到一尊泥塑菩萨像,彩漆剥落,无人供奉。
他想起找到她的那个雨夜,她依偎着的也是一尊废弃塑像。
那座破庙至少还余些砖瓦供她避雨,此处空余茅草屋的木架子,被蠹虫啃得不剩什么,腐草零落成泥,也许早已化萤了。
她没有回来过。
无数种推测如潮水般涌来,谢观玉试图用理智一一压下,可是,无论怎么推演,都不合常理,也不像她。
她在逃亡路上罹难了?还是,根本就没有逃出去,被镇魂钉封在了那口棺中?
枯枝在脚下沙沙作响,脚下的土壤坚硬异常,如同大地结了痂,上面积着一层灰黑色的碳灰,种种迹象昭示着此地曾燃起过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大火。
再往里走,是一座孤坟。
谢观玉认得她的字,比如今的稚嫩些,出现在一块墓碑上,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慧慈师太之墓」。
卷宗上寥寥几字骤然变得厚重。
她在九岁那年还俗,将自己卖给了谢宸,为的就是这副棺材,这座坟墓。
桐木棺材,柏木挡,材质好些,值白银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