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九。
江州,无相寺。
天上忽地下起了雪,越来越大,如一张白网,沉沉砸在身上,雪水化进夹袄里,冷飕飕的。
江雁锡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揉搓良久,没什么作用。
她脚程快了些,踩着台阶,往山寺上跑。
她埋头赶路,视线里却蓦地闯入一双锦靴,一片白色衣角——是位正要下山的香客。
“借过一下。”
那人却并未避让。与此同时,头顶的雪仿佛停止了,没有再砸下来。
江雁锡困惑地抬眸,是个陌生男人,皮相生得极好,只是一双眼睛比刺骨的雪水还要冷,眼下那颗妖冶的红痣也透着危险。
他手中撑着一把紫竹伞,朝她倾斜了几分,将雪挡得严严实实。
谢观玉骤然看见她,怔了怔,还未厘清心口那一瞬涌出的热意是什么,伞先倾了过去。
江雁锡看他的那一眼,全然像看着一个匆匆的过客,是装的,还是……
“公子?”江雁锡退后了两步,再度站在雪里,“我有要事在身,还请行个方便。”
他身上披着暖和的狐裘,风姿清贵,她却没有那般阔气,单薄的夹袄并不合身,袖子都短了一截,风呼呼地灌进去,头发用红色绒绳束了两条辫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谢观玉很轻地拧眉,垂眸掩去晦涩的目光,淡声道:“雪势急,我送姑娘一程。”
江雁锡抬眸,警惕地扫了他一眼,心中有了点判断——无聊的搭讪。
“不必。”她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径自上山。
那人瞧着不像是没脸没皮的无赖,应当不会再纠缠吧?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了踏雪的脚步声,下一瞬,那阵淡淡的冷香味再次逼近,她竟觉得有些熟悉,思绪被牵扯着要去回想起什么,可是脑中仍一片空白,只余一丝茫然的心悸。
他将紫竹伞的伞柄递向她,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若姑娘介意与在下同行,可以撑伞独行。”
江雁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最终,那点坚持败给了彻骨的寒冷。
“好吧……”她没有接伞,与他并肩走着,“多谢公子。”
忽然,一声暗哨响起。
江雁锡心头一震,她竟听懂了哨音的含义——杀!
几乎是同时,山壁上方有巨石轰然坠落,砸在身侧的石阶上,地动山摇。箭矢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
谢观玉手一旋,以伞作盾,冲抵了箭的力道,另一只手已从伞柄底端抽出一柄细长暗剑,他塞入江雁锡手中:“拿好,快走!”
在他分神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斜刺向江雁锡!
江雁锡呼吸一凛,偏头躲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横在她眼前,攥住了那支箭……箭头锋利,瞬间划破他的手心,温热的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谢观玉呼吸乱了几分,轻轻托着她的脊背,仍道:“走!”
江雁锡攥紧了剑,疾步往山上跑去,知府正在庙中祈福,也许能派救兵……
身后,箭雨暂歇,数十名蒙面刺客如鬼魅般自山壁跃下,剑声鹤唳,结成杀阵,将谢观玉团团围住。
江雁锡已跑出一段距离,发现他们的确对她无意,一心围猎谢观玉。
可是他将唯一的武器塞在她手上防身,自己只以一把不足以致命的竹伞抵挡,刺客共有十几人,且进攻远近交替,谢观玉如今还能防住,但时间一长,只怕是凶多吉少。
一道狠戾的剑气贴着他颈侧划过,另一剑更是直劈腰腹,若非他闪避及时,几乎要被当场腰斩!
来不及等救兵……
江雁锡攥着长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思绪纷飞——要淌这趟混水吗?还是……走?
打头的刺客朝谢观玉的面门重重劈下,周身带着肃杀之气,有开山裂石之势。
“铛——!”
剑身相撞,发出刺耳的震响!
江雁锡手中的长剑及时架住了那必杀的一击,她虎口被震得发麻,却寸步未退。
“江州知府就在无相寺中,若不想被一网打尽,诸位请趁早打道回府!”
那柄势如破竹的剑骤然停住了。
领头的刺客死死盯着她,那双原本只有杀意的眸子,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出现了裂痕,竟落下一滴泪,颤声唤她:“……阿雁?”
江雁锡亦注视着她,看着那双莫名熟悉的眉眼,脑海中却缺失了一块,什么也想不起来。
下一瞬,那刺客利落地扯下自己的披风,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兜头罩住了江雁锡的脸,将她严严实实遮住。
江雁锡正要挣脱,却听得一声急促而怪异的暗哨再次响起,卷在舌间,意思是——撤退。
于是,转瞬之间,铺天盖地的刺客如同来时一样,潮水般隐入雪幕,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雁锡扯下残留着余温的披风,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似是被那滴泪触动,有些伤怀。
……
“公子,你怎么样?”
江雁锡蹙眉,目光落在谢观玉溢血的手上。
谢观玉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挡去她的视线:“……无妨。”
他本就偏淡的唇色此刻更白了些,自手心蜿蜒而上至手臂已经开始发麻……那支箭上有毒。
“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的声音传来,却像是隔着一道屏障,模糊不清。
谢观玉头脑发沉,未来得及回应,只觉一只冒着寒气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引着他在石阶上坐下,他竟生不出力气拒绝。
江雁锡静静坐在他身侧,接了捧雪,用手心的温度慢慢捂化,仔细地就着那点微凉的雪水,一点点清理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随后,她试探着从伤口中挤出点血,虽没有解释,谢观玉也不问,由着她摆弄。
江雁锡抬眸,发现谢观玉正低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好怪,像是在盯着转瞬即逝的幻象。
“深处的毒血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