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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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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雁锡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铺着绒毯的摇椅上,取了沐巾,让他擦拭头发。

而后,她在他身旁坐定,重新开始细致地观察了起来。

先是她新捅出来的那个伤口,也被他暴虐地对待,已经有些浮肿了。

江雁锡很轻地叹了口气:“这刀我扎得不好,此处下斜半寸,可避经脉,会更容易愈合些。”

谢观玉擦拭头发的手微顿,不语。

江雁锡的目光重新转回那道长疤,异常熟悉,甚至都能想象出长剑抵住骨头、破开皮肉的手感,可是如何也想不起来。

“这一道,虽然手法稚嫩,但是好精准……”

“我有一个死敌,这是她给我留下的第一个伤口。”

谢观玉注视着她,眸色深深,平静地开口。

“那时我差点活不下来,棺材停在宫里,母后已准备要发丧。可我不甘心,就算下地狱,也该抓着她一起死,就这样吊着一口气,我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江雁锡睫羽轻颤,很轻地问:“疼不疼?”

“疼的,很疼。”

江雁锡的手带着点颤,好奇地靠近那道疤,如同在触碰一盏易碎的琉璃。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牵引着,或者说,是强迫着她的手,紧紧地贴在了那道疤痕上。

凹凸起伏,坚硬粗粝,与周围的皮肤毫不相融。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怕弄疼他,可谢观玉不容她抽离,甚至愈发用力,像是要将她的骨血也一并按入那陈年旧伤之中。

感觉到了吗?

它的形状,它的深浅,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你留下的。

谢观玉眼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复杂情绪,艰涩地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我不想忘记耻辱,伤口开始愈合时,我就会挖开,反反复复,直到留疤为止。一到雨天,疤痕就会发痒,腐心蚀骨,只能以痛止痒,我又一遍一遍抓得血肉模糊。这一条时间最久,所以颜色很深,很丑。”

“每将伤疤挖开一次,我对她的恨便更深一分。我想抓到她,要她对着这身疤下跪忏悔。”

江雁锡抬眸看他,一颗泪珠沿着脸颊,落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谢观玉一怔,所有的恨意蓦地烟消云散,松开手:“我弄疼你了么?”

江雁锡摇头。

“我刚才很凶,是不是?”谢观玉一时找不出帕子,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吓到你了。”

谢观玉身上的疤如扭曲的蜈蚣,一道又一道,像被撕碎后重新缝补起来的布偶。

他对自己这样狠,怪不得释空住持要把他的手捆绑起来。

“你总是劝我不要自苦,你自己何尝不是呢……”

江雁锡抬脸,眼里覆了层晶亮的泪膜。

“阿玉,你这样伤害自己,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谢观玉很轻地笑了笑。

这世上恐怕只有江雁锡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而且,你这样爱干净……”

江雁锡困惑地拧起了眉。

“我只有很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想把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保存下来。”

闻言,谢观玉心中如同落下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是吗?”

他怔了怔,呼吸乱了一瞬。

江雁锡并未察觉他心中的山崩地裂,认真地点点头,劝道:“是啊,所以你别再……”

话音未落,只见一片绯色染透他的脸颊,迅速蔓延开,眨眼间,他如熟透了一般,全身的皮肤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错愕地探向他的额头:“不舒服吗……”

谢观玉偏头避开,视线慌乱地掠过她秾丽的脸,又低眼看见自己那道狰狞的疤痕——

他第一次觉得,这道疤竟如此丑陋、不堪入目。它像一条腐烂的蛇,寄托了许多不堪、隐秘的心事,此时又赤.裸地摊在她纯净的目光下。

她看着它,是不是也觉得……很恶心?

那条蛇鲜活了起来,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激起一阵羞耻。

他扯过寝衣,系好,将身体遮掩得严严实实。

江雁锡唇瓣微动,还想关心一二。

谢观玉的目光却已转向她端来的药碗上,匆匆绕过了话题:“药好像凉了。”

……

一整个下午,许是被炭火映照的缘故,谢观玉脸上的红潮都未能彻底褪去。

江雁锡心底隐有猜测,渐渐清晰起来。也许他这几次突如其来的害羞,并非源于她的触碰与挑逗,而是因为,她的话戳中了他心底异常纯情的秘密。

——谢观玉对他口中的“仇家”,也许没有那般恨之入骨。

也许是个女孩子。

也许,他爱她。

思绪流转间,江雁锡已捧起那盆青翠的知羞草,递到谢观玉眼前。

她的手指轻轻在叶片上抚过,随即,一整叶知羞草便飞快地、羞怯地蜷缩成一束,好半晌,才带着些许迟疑,缓缓舒展开来。

江雁锡忍不住笑道:“喏,像不像你?”

谢观玉偏过头去,很轻地冷哼一声权作回应,耳根却更红了几分。

半晌,他才转过头来,静静地倚在床头,看江雁锡缝补衣裳。

江雁锡的针线是童子功。

她与娘亲困守绣楼时,漫长的光阴都在一针一线中熬过去。她的手很巧,也得益于谢观玉只穿白衣,缝补得可谓是“天衣无缝”。

只是绣到里衣时,手边的白线用尽了。她在一篓彩线中挑拣着,抬眼问他:“谢观玉,你有什么喜欢的图样吗?我给你绣。”

谢观玉默了默,问:“你最擅长什么?”

“大雁……”江雁锡随即见那破洞的位置正落在心口,飞快地改口,“我绣块玉,好不好?”

谢观玉薄唇轻抿,不动声色:“就要最好最漂亮的大雁。”

江雁锡想了想,谢观玉爱俏,若绣得难看,他怕是整件衣裳都不肯再要了,的确要用最好最漂亮的来配。

“好。”她低眼,从线篓中细细拣选出几卷色泽温润的彩线,认真地绣了起来。

漫天的雪絮簌簌落下,落在屋顶上,发出松软的“沙沙”声。

铜兽炉中炭火温暖,舒服的香气淡淡交融着,只听得见银针穿透细帛的轻响,安宁,绵长。

……

是夜。

新伤与旧疤,似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蚁,自皮肉深处细细啃噬。

谢观玉下意识就要粗暴地弄破皮肉,用痛楚来镇压难耐的痒意。

身上穿着的那件新缝补好的里衣却散发出暖融融的香气,如空气一般,淡薄,若有若无,却切实存在,将他包裹住。

谢观玉清醒了几分,转而用指腹,有些温柔地抚摸着心口那只针脚漂亮的雁,一下又一下。

他第一次近乎耐心地将手覆在那道疤痕上,轻柔、克制地摩挲着,止住了蚀骨的痒意,心底竟泛起点难以言喻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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