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环身形一转,向内走去。
她不疾不徐地往前挪步,有心让裴照景看清她落脚的地方。
裴照景思忖片刻,跳下树来,提起脚边的竹篓,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院内。
太阳直射,已近午时,只觉到处都暖和非常。
朱环带她绕过正中的院子,往屋后走去。
展现在裴照景眼前的是一方小小的水潭,近处是一片茵茵的绿地。
草地上铺着一卷厚实细密的竹席,上面有一方长几,摆着各式茶具。
朱环领她到长几前,随手往一边指了指:“坐这儿,别乱走。”
裴照景依言坐下,也不敢乱碰,只轻轻吸了口气,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朱环走进屋内,不过半晌,左手捏着一炷点燃的香,右手提着一个陶壶,慢慢走了出来。
只见她把手中陶壶放在风炉上,又把那炷香插在一旁,随即转到裴照景对面坐定。
“吃过饭了么?”
裴照景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不禁摇了摇头。
随即又意识到她看不见,便出声答了句:“没有。”
桌上的香燃着,轻烟缭绕。
裴照景哼了哼鼻子,因朱环先前提到有迷烟,她不由更加小心。
她向来不喜熏香,可这炷香闻起来淡淡的,让人仿佛置身竹林。裴照景不禁诧异,这味道她竟不觉刺鼻。
朱环一面温洗着茶具,又问道:“肚子饿不饿?我可以唤人送些吃的来。”
裴照景摇头,“不用,我今天也没做什么,还没到饿的时候。”
朱环徐徐拨弄茶叶,裴照景安静注视着她的动作。
若不是她摸索茶碗时手指在步步试探,根本不会让人想到,眼前的大夫竟然是一位双目失明之人。
朱环一面等着陶壶里的水烧开,一面温声问道:“你来赤霄境后,有试过这里的小吃和远近闻名的水煮肉片么?”
裴照景一呆,回想了片刻才答道:“没有。不过我吃了松鼠鱼,外加您上回让我尝过的鱼香肉丝。”
朱环笑了一笑,“酸甜口是吧,小孩儿都喜欢吃这个。”
裴照景没法否认,转了话头。
“听酒楼伙计说,您现在已经是长老了。”
朱环点了点头,神色淡淡。
“年龄上来了就会这样,我师父那辈的人一个个走了,担子自然就落到我们肩上。”
“明白。”
接过朱环向她递来的茶碗,裴照景垂眸沉思,其实以朱环大夫的能力,即使十年前就升任长老,估计也不会有人质疑。
风炉上的水咕咕沸起,冒出阵阵热气。
裴照景见她还要往上摸索,便先行提起了陶壶,轻声说了句:“我来吧。”
朱环顺手把手边杯子往前推了推,“说起来,这十年间,怎么从不见你来山下酒楼找掌柜的取定元丹?”
裴照景将煮好的茶往两个茶碗里各倒了一些,旋即答道:“定元丹我可以自己买的。况且……你们药铺开得到处都是,很方便。”
朱环皱眉道:“每日服药,长年累月下来,花费总不是小数。”
“我可以为别人抄书啊。虽然赚得不多,但只要我手脚还在,总不至于饿死。”
日头有些晒,裴照景解下了斗篷,屈膝反盖在身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当初,这药方是你帮我试验完善的,于情于理,你都该有一份。”
“所以我当年拿了一瓶定元丹不是嘛?那便是我该得的一份。”
眼见朱环摇头,裴照景不想在此事上继续推拒下去,便微笑着扬声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就不说这些了吧。”
朱环神情温婉,淡然点头。
裴照景捧握杯壁,指尖来回转动着,“您方才,怎么知道我来了?”
朱环徐徐喝了口茶,声音亲善和缓,“双目失明之人,耳朵总会比一般人灵敏些。”
裴照景能理解,但仍旧有些疑惑,“我自认没发出多大声音。”
“你的身体和斗篷有重量,压到枝头,树枝晃动的声响和节奏就会不一样。”
裴照景抱起双臂,她明白了。
下一回,她在树干分叉的地方蹲下来就行。
可随即她又想到,“但您又怎么知道树上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呢?”
朱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上弯,淡淡一笑。
“每个人身上的味道和气息都不一样。你身上,有种很淡、很清冽的甘甜,不仅仅是水灵根的气息,很特别。哪怕衣物掩盖,坐在你旁边,也会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些。”
裴照景下意识抬起手肘,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
“大概只是心理使然吧……”裴照景望着她,顿了顿:“我怎么觉得,朱环大夫身上也有一股洁净气息。”
“都是药味,说什么呢?”朱环一声轻笑,“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放过你。”
“没有,”裴照景把脑袋枕在毛茸茸的帽子里,“虽然我确实怕碰见您,但我觉得,呆在您身边让我觉得很舒服、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