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轻响，白瓷茶盏被风临远随手搁在檀木桌上。

一股强大的威压之势瞬间笼罩此地，钱万钧只觉得他肩上极重，压得他呼吸停滞。

秋敛明不以为意，袍袖一展，径自为自己倒了杯茶。

“真人莫怪我们擅作主张，东西都是现成的，我们不过是想将两样好东西连在一起。”

风临远不由眯起眼睛。

只见秋敛明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想诸位都能看见，灵修界日新月异，整个世界的面貌正以我们无法预料的速度在改变，但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

风临远神情自若，静坐静听。

“那我换个说法，”秋敛明忽地转向一旁，“钱庄主，如果未来注定要改变，你希望它变成什么样？”

钱万钧立身坐直，斟酌道：“……自然是变得越来越好。”

“此言不错！”秋敛明拊掌赞道。

“可众生痴迷，真正关心‘道’为何物的人，百中无一；有能力求索并践行个人之道者，万里挑一；而能改变灵修界的未来，并对此作出影响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他转向风临远，一脸正色道：“我们有修为，有能力，也知道如何改变这个世界，那我们为何不变？”

风临远抬眼，目光逼视着他：“那我问你，你能减缓天地灵力的消散吗？”。

秋敛明摇头，“但我们可以广植灵田，勤修法阵，尽力延缓。”

“你有能力阻止他人死亡吗？”

“医修可救命，丹药可续寿。一定程度上可以。”

风临远微微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生死本身从不受任何人掌控。”

秋敛明立即倾身：“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将求仙问道、体悟机缘的方法展露于人前。哪怕只能减轻一人的苦痛，也是在行善积德。”

风临远轻声叹息：“‘道’从来就不是一个可观的景象，也没有一个共同认定的标准。你能告诉我成仙之路在哪儿么？”

秋敛明无言以答。

风临远目光凝注，直视着他：“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一个错误的念头，足以毁掉一切。”

秋敛明神情微动，目光如炬。

“我们用您的玄天鉴，记录门下弟子对决已三年有余。用它观测弟子所用的灵诀，并用观天幕逐一拆解，从中分析灵诀的使用时机、施放路径和存在的破绽。结果证明，观天幕和玄天鉴两厢结合，于我门下弟子是实实在在的进益。从这几年问道之会的结果来看，怎么会是错误的念头？”

风临远听他说完，双眼犹如古井深潭，波澜不兴。

“那么，有谁能向我证明，今时今日的弟子，他们的道心和天资一定优于过去吗？剑锋利了，人就越强了么？”

秋敛明目光一滞，皱眉深思。

风临远的声音仍在继续：“法不可轻示人前，道不可流传俗世。你若开了先例，他日，这观天幕下引来的，就绝不会只是好奇的目光。”

他目光扫过，最终落在秋敛明身上：“蓬莱为何隐避，其中的缘由，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

话音落下，云台寂然无声。

钱万钧肩上一松，看着风临远慎重的眼神，心中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风老头，你守着道统，可你不曾低头细看山下。”只听朱陵低声道：“多少弟子碍于生计，被拦在大道之外。灵修界需要的不是守，而是变。”

风临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说要变，这问题存在了数十年，为何一直没怎么变？”

“因为症结太深，并且问题层出不穷。”朱陵定定看他，“而我们总是解决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只顾着修枝剪叶，进程当然缓慢。”

风临远徐徐摇头，“这就说明你们并没有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

“关键就在于我们无法扩大目前所拥有的资源！”朱陵语气严峻，掷地有声：“我们一个劲的消耗灵核精粹，却没有更多的来源保障，因此便无法扩大弟子规模，进而，只能设置层层门槛来筛选掉一批又一批的人。”

朱陵目光炯炯地望他：“如今岳泽宗也几乎无心再投入，长此以往，能进入问道之会的新弟子日渐稀少。再往后，灵储大会愈发冷清，修道之士固步自封，灵修界日益凋敝，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风临远抬手撑额，意兴索然。

朱陵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放缓：“我们并非要动摇道统，不过是想借着此次问道大会的时机，将灵修界的真正面目传遍九州。让天下所有人都瞧瞧，我们当代的弟子都是何等面貌。”

“然后呢？”风临远神色凛然，语气不算和善。

“让一部分人对着另一部分人评头论足？将问道求索的艰辛，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以供他人消遣解闷？”

朱陵敛起神色，长叹一声：“风老头，你想得太极端了。”

“我看是你想得太简单！让未修道的人论道，让不懂剑意的人比剑，将我们修炼比试的内容，交由那些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看客去评说。”

风临远一声冷嘲，语带讥诮：“我怎么都想不出，这件事除了满足别人的好奇心，于灵修界究竟有何益处？”

“可是，”朱陵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闭门自守，只会让我们步上蓬莱的后尘，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

风临远望了他半晌，退了一步：“此事，我必须考虑清楚。月底之前，我会给你个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