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景滑动镇纸,端正有力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这才是我的真名。”
白芷坐在她对面,扭头看去。
只见纸上字迹娟秀,书写工整,从上至下依次写着“裴照景”三个大字。
白芷盯着最上方那个“裴”字,凝神思索,不禁蹙起眉头。
白菱歪头看了半晌,满脸不解:“有什么影响呢?不论你叫什么,都还是我们的小小姐啊!”
“如果单论一个名字,当然没什么要紧。”
裴照景换了张纸,再次将纸压平,她边写边说道:“我出生于东海以东的一个地方,我们族人将它唤作九重之渊。我听说,这是你们称呼它的方式。”
裴照景将纸推到中央,上面赫然写着“归墟”二字。
千舟转过纸一看,面色凝重地同千帆对视了一眼。她想说什么,想起真人那日的吩咐,又什么没说。
白菱左看右看,见他们三人神情怪异,语焉不详,忍不住发问道:“小小姐写的这是什么地方?”
千帆低声答:“海中无底之谷,百川归流之处。”
“不过是偏荒一隅的岛屿罢了。”裴照景停顿了下,将笔搁在笔架上。
她望着白菱,声音很低:“据传,我们的祖先,名叫青幹。东海,我们也称它为沧海。”
白菱呼吸一滞,徐徐睁大眼睛。哪怕他再孤陋寡闻,听到这里,他也听明白了。
青幹,字面意思,就是青木。生于东海,便是居于东方。
东方青木,其名为桑。
而沧海桑田指的是什么地方,已经无需多言了。
裴照景垂下视线,不敢看他们四人脸上的表情。
她面色平静地说:“你们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不用玄天鉴了罢。”
“小小姐的意思是,你出身……”白菱心直口快,张嘴就问。
千舟动作更快,随手捡起桌上那张纸,迎面捂在他脸上。
“蓬莱”二字被闷在纸里,只露出模糊的音调,裴照景还是依言点了点头。
千帆望着这一幕,扬唇轻笑。
忽然,像是勾起了他什么回忆,千帆猛地神色一变。
“这么说,小小姐给我的竹筒里,装的难不成是——?”
话未说完,千舟已转身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千帆的嘴。
千帆咽了咽喉咙,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千舟松开手,坐回了凳子上。
她本想说点什么,扫了一眼裴照景的神情,同样陷入了沉默。
白芷将那方素笺从白菱手中抽出,折了起来,递给裴照景。
她温声说:“小小姐且宽心,我们都记下了。”
白菱也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们绝不会在外面说漏嘴的。”
裴照景盯着面前的白纸,默默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些消息。要不然,我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小小姐,你完全可以更依赖我们啊!”白菱忙不迭接话,说出口又感觉不对,忙挠了挠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都彼此信任,当然可以互相依靠。”
千舟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昆仑的弟子本就像兄弟姐妹一般,大家比志同契,互相切磋,相互勉励。白菱说的不错,您大可以更依赖我们一些。”
“小小姐选择把这些都告诉我们,不正说明,你已经把我们当作自己人了么?”千帆双眉一扬,定定望着她。
裴照景抬眸望去,无言咬唇。
白菱这时凑了过来,悄声问:“说起这个,小小姐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白菱闭上了嘴,眼神由期待变成了哀怨,裴照景不由茫然。
“怎么这副表情?”
“白菱只有二十二。哈哈哈哈哈!”千舟没忍住,出声狂笑。
裴照景皱眉,依旧不解其意。
白芷轻声解释道:“白菱一直想要个弟弟或妹妹,好体验一下当兄长的滋味。可惜,真人已经许久不从灵储大会收新弟子了,这事就没了下文。”
白菱一声长叹:“嗐。”
“直到小小姐跟着我们坐船的那天,他简直高兴坏了。”
裴照景忍不住跟他们一起笑了开来,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内疚和自我厌恶。
顾长策那句话说得不错,她看似在说真话,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隐瞒。
她不断质疑他人是否对自己坦诚,可她自己却根本没能做到。
哪怕此时她对他们坦言相告,也不过是在自我解脱。
“你们都太过体贴……太为我着想了。”裴照景眨了眨眼,喃喃说道。
她声音滞涩,喉头有些发紧,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裴照景定声说:“自从我们相遇之后,你们日夜陪在我身边,一直照顾着我,还帮我一起隐瞒。你们的善良,默默支持我的行为,我不该视而不见,更不该因为别的原因,一直瞒着你们。”
千舟目光一动:“小小姐还瞒了我们什么?”
裴照景两手交握,实话实说:“我此行出来,是为了找两种灵植。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也就不便告诉你们是哪两样东西。”
话未说完,千舟和白芷不经意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中。
白芷挪开茶杯,提笔,信手往纸上写了三个字。
“我知道小小姐要找什么。其中一样灵植,是这个,对么?”
裴照景看着白芷送到眼前的“还魂草”三个字,忍不住闭了闭眼。
她无奈点头:“您那时就已经察觉了么?”
千舟没等白芷回答,又问:“小小姐要找的另一种灵植,可是在暮蝉姑娘手里?”
裴照景一时沉默。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够好,结果好像什么秘密都没掩藏住。
“……你们都知道了?”
“小小姐那天沉默了那么久,突然拿瓶定元丹出来,那个桌上的,除了白菱,应该都知道了罢。”
裴照景不由双手捂住额头。她这个坦白,究竟坦白了什么?
就像她蓄力一击,结果出手打到了棉花上。裴照景心里空荡荡的,没着没落。
过了半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景姑娘,你在房里么?”
是暮蝉的声音。
裴照景回神,匆忙将那些写了字的纸收拢起来,藏在镯子里。
千帆等她整理妥当,才打开房门。
天已经黑了。
门外不知为何站着两个人。
越过千帆肩头,裴照景的视线,正对上顾长策那张欣然含笑的脸。
“暮蝉这两日比试状况不错,想请诸位一同吃个便饭,聊表谢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