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界回青城仙域的路上,参云感觉到栖玄的脚步很慢,心跳也很乱。
没等他问,栖玄便对参云开口:“阿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师伯只管直说便是。”
栖玄眼神躲闪:“我的头发很短,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一顶帽子,或者什么都好,只要能遮住就行。”
参云知道,失去罗织天衣,栖玄杂乱的头发就会露出来,便不疑有他。
“好的,我去帮你找。”
走了两步,参云又回头:“对了师伯,不能用法术变出一个帽子来吗?现下荒郊野岭,我怕现在去找要花费许多时间,若是耽搁了净化水源的事就不好了。”
栖玄摇头,语气强硬:“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净化龙血妖气,你帮我去人界市集买一顶竹编斗笠,事情结束后,咱们在青城山脚会和。”
参云本不想与栖玄分开,但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于是便答应下来。
“只要是师伯想要的,什么都行,只是,我不放心你独身一人。”
“放心吧,如果有事,我会叫小蜻蜓通知你。”栖玄已经转过身。
参云见栖玄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好吧,那我把妖刀留在你身边作为保护,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参云召唤出化生妖刀和灵宠引无,让它们跟在栖玄身旁,寸步不离,这才放下心来。
他倒着向人界方向走去,不停给栖玄挥手,笑容灿烂。
栖玄站在原地,也朝他不停挥手,直到参云的身影慢慢模糊,消散到完全看不清。
她缓缓收起脸上笑意,身后出现一个老和尚。
“施主没有告诉他吗?”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在冥河行舟的老僧。
栖玄转身行礼:“燃灯大师,久见了。”
化生妖刀与引无同时感觉到生人接近,立马横在栖玄身前。
却见那老僧,手持念珠,口中吟诵佛偈,从容走过妖刀与引无中间。
“阿弥陀佛,施主安好。”
“还未感谢大师,先前帮我隐瞒实情。”
在冥河受到追捕的时候,这位大师像是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并没有主动开口相认。
老僧低垂着眉目:“一切种种,皆是因缘,只希望施主你莫要后悔。”
“栖玄残躯,本就时日无多,能够为六界生灵做一点好事,除了值得二字,我想不到其他的答案。”
闻言,老僧双手合十,长叹一声。
栖玄一脸泰然:“我知道这样做,阿云会很伤心,但这是我的心愿,相信他日后会理解我的。”
“施主以天下为己任,早已超脱,只是参云施主他,另有劫数。”老僧一脸高深莫测。
“所以我想拜托大师,我不在的时候,帮我开导于他。”
栖玄朝和尚下拜。
老僧垂眸,不置可否。
他曾想渡人,却无人上船,只怕是难!
“施主可还有什么话要贫僧转告吗?”
栖玄摇摇头:“今生已然圆满,栖玄无憾。”
“境海故人,又少一个,仙君当真放下了?”一旁沉默许久的晴雨开口。
“小太岁不也身在此地吗?咱们都做了一样的选择。”
晴雨轻笑一声:“能够目送仙君一程,是晴雨毕生之幸。”
栖玄目视远方:“一直都想亲口感谢师父宁封子,两世得他指引,栖玄终于有机会践行心目中的道,始于仙域,终于仙域。”
回想数世前,栖玄海只是地底沉睡的一只蝉,历经时光破茧而出,栖息在深山的一颗梧桐树上。
本以为生命只余短短一秋,只在方寸之间。
受树下歇息的宁封子启发,她生出想要高飞的愿望。
幸得天妖洒下的一点灵识,生出力量,一路飞到境海神树,在此长留。
神树上岁月悠长,栖玄总是会安静呆在树枝上,看燃灯大师与天妖对弈说法,有时宁封真君也会到场。
他们三者各自游历六界,然后定时回到神树,交流见闻。
栖玄便是他们最忠实的倾听者。
直到有一日,神树被无边海水淹没,她见到宁封子的最后一眼,是对方毅然跳入境海的决绝身影。
她更看到燃灯大师于境海泛舟,次次溺毙于无边浪涛中,仍不愿放弃人身,不愿放弃引渡生者。
而天妖,她一手扶植起妖族,理想却中道崩阻于与自身同源的力量与智慧。
栖玄对他们的理想无比感慨,生出要转世为人的心愿,她想感受各种情感,体验不同的风景。
尽管她之力量微弱,很难化形。
却还是拼尽全力,飞了出去。
很快,她发现外面的天地虽然广阔,但万物生灵们都在寻求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走遍千山,最终停在最初做梦的那棵树下,再次沉眠。
今生数千年,她很庆幸自己的选择,更庆幸自己终于也看到了与宁封子相同的风景。
心念起,栖玄张开双臂,罗织天衣缓缓从她身上升起,在熊熊焰光下散发出多色光彩,点点洒向水面。
灰烬落下,水中妖气消弭,水底沉尸融入大地,青城仙域逐渐恢复生机,草木抽枝,一片葱郁。
微风拂面,带来一阵花雨,仿佛短暂经历四季,重又回春。
“谢谢你,宁封真君!”
栖玄身体下坠,薄薄的青衫下,是渐渐透明的躯体,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她臂上的手持散开,无数透明的琉璃珠碎裂,那是她多年来收集的虫族魂灵。
这些魂灵道行低微,无法转世,但栖玄不忍看它们就此消散,因而贴身收存。
只可惜,它们也要随自己一同消失了。
四周虫族躁动不安,纷纷从地底爬出,见证这神圣一刻。
“师伯,我回来啦!”
参云手中拿着刚编织好的竹斗笠,一脸兴奋的呼唤着栖玄,等他走近,终于看到栖玄的背影。
她在原地背对自己,微微抬起头,似乎是在整理头发。
身旁有一只只透明灵蝶飞过,遮住参云的目光,让栖玄的身影越发不真切。
因为栖玄身边常年围绕着一些虫族,所以参云便没放在心上。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准备好的惊喜。
从前在丈人峰时,参云经常看着师伯削制竹萧,她喜欢用自己草芦外的竹子做原料。
每每做好后,参云总会默默收集起地上的残竹,跟着房间里的典籍,学起一些编织和手工。
他没想到,自己的手艺也能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师伯带上这顶斗笠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会欢喜吗?
她不喜欢自己不整齐的头发被人看到,那他是不是应该等她带上斗笠后再睁开眼睛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