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云做完寺中的杂活儿后,月亮还高高的挂在天空中央。
他将手中的水瓢随手丢在水缸里,蹲在院中,突然感觉很口渴。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开了梵净寺好长一段路。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只剩下嗅觉在工作。
他想喝酒了。
自他从梵净寺禅房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睡眠。
白日时,就算周围人影憧憧,但他也感觉不到热闹。
他看着梵净寺里和尚和香客们,形形色色,各有喜怒哀乐,但他却像个局外人。
痛苦至麻木,他开始觉得所有事物都很陌生。
一开始,他努力做着杂活儿,还能暂时排解,慢慢地,他又开始被麻木侵袭。
尽管身体没有疲惫的感觉,精神却处于混沌中。
在那些关心自己的僧人面前,他努力表现出自己逐渐恢复“正常”的样子,可他心里清楚,他并没有!
现如今,能够让他暂时从麻木中抽离出来的,除了酒之外,他想不到任何事物。
走到市集上,村镇全都关门闭户,白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凄清冷静。
只有打更的差夫打着哈欠,敲动手中铜锣报时。
“夜半三更,小心火烛!”
参云凭借着嗅觉,跳过一道院墙,看到院中廊下摆满的一坛坛美酒。
酒香透过红布包着的木头塞子飘进鼻尖,完全把持了他的心神。
正欲行动,脑子里突然出现圆缺的小脸。
小孩儿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好像在责怪他。
摸摸周身,他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换酒的财物。
如果现在喝了这些酒,那就是在偷东西,虽然没人看见。
可就算他有财物交换,不问自取也是偷。
参云木然将酒坛放回原处,跳出院墙。
重新浑浑噩噩的游荡在街巷上,不知不觉,他一路到了湖边。
夜风送来阵阵虫鸣与一段唱腔,将清冷驱散。
“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1】
与唱词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酒气。
参云走近一看,发现湖边有一个身着破烂水袖的道士,正载歌载舞,以酒相伴。
只是那舞姿,端的是怪异可笑。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2】
那落魄道士见面前有一个失神的青年一直盯着他手中的酒葫芦,便大手一挥,将酒葫芦丢进参云怀中。
“喏,喝吧,喝吧!”
参云仰头,将葫芦中的酒液倒进喉间。
落魄道士见参云毫不客气,喝凉水似的猛灌,登时抓过葫芦抱在怀里。
“你这小子,这般牛饮,岂非浪费了道爷我的美酒?”
参云咂摸着嘴里的滋味,奇怪的是,喝了这么多,他却感觉不到一丝醉意。
见这年轻人不说话,道士半眯着朦胧的醉眼,端详着参云。
“年轻人,我劝你呀,早些回头上岸吧。”
参云的心神全在那落魄道士的酒葫芦上,根本没注意那道士跟自己说了什么。
那个酒葫芦不过巴掌大小,参云方才却感觉自己喝了一坛不止。
他很想知道,这酒葫芦里的酒是不是怎么也喝不完。
落魄道士见参云的眼神几乎要把自己的宝贝葫芦勾走,连忙将葫芦背在身后,一脸防备。
“做什么?还想抢劫本道爷不成?”
参云不说话,用行动回复了道士。
那落魄道士跑在前面,参云就跟在后面,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酒葫芦。
这道士被着青年激出几分狂意,边跑边逗弄参云。
“来呀,追得上我,这葫芦就是你的。”
参云听完,速度更快,一个闪身已经来到道士面前。
他语带恳求,表情却依旧木然:“求你给我酒。”
道士捻须,目露精光:“可以,但你要用一件宝贝来换。”
“可以。”参云一口便答。
“你都不问我想要的是什么宝贝吗?”
参云摇头:“我身上并无一物值钱。”
道士闻言,不恼反笑。
“没想到啊!你这小子也是个颠客。”
“可是你刚刚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你说我追上你,你就给我这个葫芦。”
道士哦了一声,声音转了又转,眼珠在眼眶中上下跳动。
随即,他将手中的葫芦递了过去。
“拿去吧。”
参云接过葫芦,眼神有了一丝亮光,待他打开葫芦正欲灌酒之时,他发现这个葫芦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继续质问那道士,参云丢下酒葫芦,转身便走。
落魄道士捡起酒葫芦,拦在参云身前,一抬手,喝下一口葫芦里的美酒。
他吧唧着嘴巴,逗弄着参云。
果然,参云的目光又回到他的手中。
“想喝吗?”
参云点头。
“有多想?”
参云不语。
道士突然开怀大笑。
“道爷我是爱酒之人,人有人品,酒有酒品,我只跟酒品相合者共饮。”
参云一脸不解,他只是想要喝醉,想要睡眠而已,不懂什么酒品。
落魄道士像是看出他的心事一般:“若只为一醉,那是对美酒的亵渎。”
“凡夫俗子饮酒,生出醉狂,借此逃避,抑或借以发疯,实在是天底下最为可笑、可悲之事!”
参云只是渴望恢复正常的感觉和情感,不再麻木或者不再感觉。
这样看似普通的日子,却是对他而言最残酷的刑罚。
他不想清醒。
道士咽下一口美酒,语气中已经染上三分醉意:“虽然你看上去很可怜,但我不打算可怜你。”
他打了一个酒嗝:“你方才喝了我这许多佳酿都未醉,知道为什么吗?”
参云呆呆摇头。
落魄道士俯在参云耳边低语:“不告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道士大笑着,欣赏起参云脸上的落寞。
参云见这道士行状无际,转身欲走,被道士一把扣住肩膀,动弹不得。
“怎么?白喝道爷这许多美酒,没个说法就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