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将军、诸位大人,昨夜属下奉命追击刺客,一路跟踪至城郊一座名为‘上阳居’的宅院。那院子十分隐秘,占地却不小,前后足有三四进,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在尹林造册上并未登记,不知建于何年月。那刺客翻墙而入,属下带人进去搜查。虽……未擒获刺客,但却有证词。有个浆洗婆子指认,那刺客与她照面,正是‘上阳居’管事前日从海匪手中领回的人羊。”
他抬起头,看了老吕将军一眼,“属下等在宅中搜寻许久,未见主人现身,且内院花木荒芜,像是久无人居。经搜索后,在宅中发现了不少要紧东西……”他停住了嘴。
“说。”老吕将军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齐千山深吸口气:“属下在宅中主院床底发现一道暗门,联通密道,是一条极长极深的夯土小路,全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尽头连接郊外一座荒山的山脚。”他顿了顿,“属下只觉蹊跷,城中宅院为何暗藏通往荒山的密道,便带人沿着荒山又搜寻了一圈。果不其然,在荒山背面山腰不远处有一荒废道观,瞧着已有多年无人打理。”
“观后有一处洞口……”他突然顿住,看了看殿内各位的脸色,“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儿……”他咽了口酸水,压下胸腔里涌上来欲呕的冲动,深吸口气,“靠近洞口有一句骸骨,歪倒在乱世中,胸骨尽折,像是被什么砸断的。属下带人往里走了几步……”他深深埋下头,藏住自己苍白的脸色,“灯一照,洞里头是个巨大的深坑……里头……层层叠叠,全是白骨!”
殿内死寂,几位文官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倒抽了一口凉气。坐里头的几人摸出手腕上带着的串珠,一颗颗捻过去,口里喃喃默念无量天尊福咒,以求庇护。
饶是何守竹早从涂月嘴里听过那道观与坑洞的事情,依旧脸色一白,一股子寒意从脚下泛起来。
她想象过那个洞穴,想象过涂月是如何从山海一般的白骨堆里爬出来,做过噩梦。但她心里清楚,那远不及涂月所遭受的十分之一。而眼前,当这个地狱被揭晓,那些残忍的过往被摊开放在她眼前……
何守竹没有闭眼,没有颤抖,没有低头。她必须镇定下来,去直面亲友的过去。
所以,比起那几个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的文官,她看起来镇定得多。
而老吕将军,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中的铜牌翻了个面,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齐千山不敢抬头,上身佝偻着,压抑着肠肚的绞痛和嗓子眼里冒出来的酸水,“属下不敢擅动,现下只派人将上阳居、洞口和密道三处严加把守,闲杂人不可靠近,此番先回来向大王、将军禀报。”说完,他退后一步,依然佝偻着上身,垂下头去不再作声。
老吕将军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眼看了看何守竹。
不错。
他心中暗暗赞许。
比起东馥林那几个只会在奏章上写“河清海晏”、只会在广临王高谈阔论时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只会在采珠会上举杯的文官,这位大景使臣,的确不太一样。腰杆子挺得笔直,面不改色,这通身的气派,不卑不亢,不慌不乱,虽只是个女娃娃,但却依稀可见名臣风骨。
他叹了口气,收回思绪,与之商讨道:“使臣已在此等候多时,想来大王遇刺后伤情反复,恐怕确实无力召见。不如这样,”他扯平眉眼,让自己看起来少几分凶戾,“待我亲自入殿内面见大王,将采珠会后诸般要事禀报,也一并将使臣这份关切之心代为转达,必不辱没大景的东馥林的拳拳关怀之心。使臣,意下如何?”
何守竹本就不想在此时强人所难,她在这里多留一刻,东馥林官员们的压力便徒增一份,不如索性顺水推舟。
她站起身来,行了个大景的礼:“也好,那便有劳老吕将军了。本使还需在尹林等候景都消息,便在驿馆静候佳音,望大王早日康复。”
说罢,诸位官员起身拱手相送,直看着何守竹的背影消失在宫苑内蓊郁的树影中,老吕将军才冷下一张脸来,转过身,将殿内诸位的脸一一扫过,铭记于心。
“尔等,管好自己的嘴巴。”
那几个文官噤若寒蝉,自是不敢多话。
老吕将军不再多言,大步跨出偏殿,在门外与副将耳语两句后,便径自进了广临王寝殿。殿门口的内侍见他面色低沉,自然是不敢拦的,慌忙往两边退开。
内寝里药味浓重,殿内只留了一位贴身内侍随身侍奉。那内侍本躬着身子替广临王整理被角,听得脚步声,慌忙后退两步,广临王榻边身侧的位置让出来,缩在角落,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吕将军看了一眼,那内侍脸生的很,大概是寝殿里头的,未见大王带出去过。转过头,广临王半倚在床头的引枕上,脸色蜡黄,略微一动,刚换过药的伤口便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