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宋蝉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这口气刚松懈下一半,就又梗在了喉咙里。
一瞬间孙惠言那日被仆妇们带走时的脸,毫无预兆的、清晰撞进了她的脑海中。平日优秀又骄矜的模样,在前厅那一刻褪尽血色的模样,那双茫然又绝望的眼睛是在太真切了,仿佛就在面前。
她和自己一样,现在也被困在学院里的某一处,也和自己一样在等待着审判。
自己算是侥幸留下来了,可用的是另一个女子的沦落,和她全家想必是极为惨痛的代价换来的,宋蝉不由得盯着眼前那引路的背影。
就是眼前的这个背影,让她侥幸入选,却也叫她深陷其中。
宋蝉胃里一阵翻搅,倒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直直的朝着自己。她曾经也羞愧过自己侵占了她人入选的机会,但也只是一点惶恐和羞愧罢了。
如今她实在是有些厌恶自己了,往后的每一日她都要背负着这种将别人全家推向深渊的罪孽感,依靠谎言和谋算活着。
可现在的她连一丁点反抗和改变的能力都没有。
只能这样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依旧沉稳向前的步伐,看着他在黑暗里掌控一切的模样。这份无能让她胸口发闷,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感到屈辱。
宋蝉心里清楚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方才的审查乃至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在这人的掌控之中。审查她只是为了程序圆满罢了,那巡察使的桌上早已放着写满的证词,也许无论她如何胡言乱语怕是也无济于事,事情只能朝着程映所需要的样子行进。
而她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服从。她怕他,却又不得不依靠他,这种无能为力堵她在胸口让她发闷,这简直比被他威胁或者命令更让她感到屈辱。
“你...你待会儿是怎么打算的?”宋蝉声音低低的,无力的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话来。
程映的脚步依旧平稳而缓慢。他微微侧过头,回望了宋蝉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宋蝉的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和那点竭力掩饰的羞耻,在他看来十分新鲜有趣,他回了一句:“什么打算?”
“指认。”宋蝉眉头紧锁,直截了当的问他:“欲加之罪,叫我如何指认?谁会心甘情愿被我指认?”
程映笑笑并未回应她,仍是带她往仆役的院子处走着。
她见程映胸有成竹的样子,一股郁结的怨气更是无处抒发,她有些恼羞成怒的冲着程映说:“孙家如此厉害,你怎么可能用一封伪造的家书就能堵住他们全家的前程?”
宋蝉的心里还揣着一点侥幸的念头,这话是她真实的愿望。她指认孙家,是迫不得已,是为了自己脱身。她暗自盼着事情最好就停在这里。她心存侥幸的希望孙家不要真的因为她的指认而被剿灭,只要小小的露出败相就好了。
程映听了她这话可没那么愉悦了,幼稚又愚蠢。在他眼中,若不能趁首次交手便将其彻底摁死,使之再无翻身可能,那便是最愚蠢也最危险的。
要么不动,动则一击击杀,这是他的生存法则。程映的语气变得冷淡了起来,头也不回的与宋蝉说道:“轮不到你为他们担心,孙家必定认罪。”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关押侍女的后院厢房外面。一排厢房门窗紧锁,仅有一名仆役守在此处。那仆役见程映亮出巡察使的令牌,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去找钥匙去开门上的铜锁。
趁这间隙,程映自然的转到了宋蝉身后。他略低下头,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戏弄的意味:“不是他们不想辩,只是他们家不认罪,就有比这伪造和探听更可怕的罪名架在他们全族的脖子上了。”
说罢,厢房的门已被打开。宋蝉走进去,眼前的厢房极小,一眼便能望穿。屋内只有一张通铺的简陋板床,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草席,此外便再无任何家具与装饰。
三个侍女一起蜷坐在板床一角,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茫然的抬起头。她们身上还穿着学院里统一制式的衣裙,但已有些皱皱巴巴了,还沾着些污渍。三人的模样在昏暗光线下形容枯槁,唇角干裂。
终日的囚禁,缺衣少食导致她们的眼神已经呆滞,望向来人时甚至无法聚焦。
宋蝉也被眼前的三人的状况惊的说不出话,她捂着嘴不让自己惊讶的失声。程映站在宋蝉身后,并未急于踏入房间内。他静立着,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打量着三个侍女,如同匠人在打量几件待用的材料。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床板最靠外侧的那个侍女身上。
那女子年纪看起来最小,身形单薄,肩膀在不自觉的颤抖,呆滞之外仍有惊惧。程映心想,就是她了,太过老道麻木的人难以撬动,有恐惧就有求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