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惠言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宋蝉的日子又变回一如往常的无聊状态。
被巡察使问话后的第二日,高掌事便解除了她的禁足,课业一切恢复如常。她搬离了那间软禁她的客舍,回到了原先的房间。屋内的陈设毫无变化,三位侍女也依旧按部就班的照料与监视着她。她能隐约感受到了三人原本固定的、照本宣科的话语和姿态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转变。
宋蝉现在来不及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缺了近半月的课,窄小的书案上面积压堆叠的书籍和功课如潮水般袭来,每一门都刻不容缓。
第一次考核她已经缺席,但学院念在她检举有功的份上,并未按规取消考试资格,而是给了个不好不坏的中游分数。这并非算是特别照顾,实则是权衡之下的省事之举。
若为她一人单独补考,从出题、封卷、到上报州府乃至朝廷复核,整套繁琐流程走下来,所耗人力物力远超她这份功绩的价值,实在不划算。
宋蝉看了阿彩和周乐竹的首次考核的考卷,心便往下沉了沉。
题目涉及近期所授的律法大义与礼制辨析,她这大半月来虽看似勤奋用功,可心思有大半都耗在推演守备图上,那些真正该进脑子的经义文章,只潦草的过了个大概。此刻对着白纸黑字的考题,才觉出真切的吃力与疏漏。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而这实实在在的课业差距又摆在眼前,实在容不得她再敷衍了。宋蝉下定决心要把落下的这些东西捡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学院里教授的文史典籍,多围绕玄奥的天命打转,辞藻艰深。无论是贵族小姐还是平民丫头出身,大家对这些东西都同样陌生,算是站在了差不多的起跑线上,宋蝉沉下心死记硬背,追赶起来倒不算最难的。
真正让她感到吃力的,是才艺与礼仪。作画讲究自幼熏陶的韵味与笔法,行止跪拜需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松弛与雅致,这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浸润,非短期苦功所能弥补。
于是,宋蝉这辈子头一遭,从早晨睁眼到晚上闭眼的每一刻都被知识填满,她只觉得自己把时间掰开了揉碎了,一分一毫都用尽了却还是不够。
白日被严苛的课程填满,夜晚她也依旧不满足的在灯下苦读。
这次不再是初入学院时将补习当做独处的借口,这次她笔下反复研习的课业是真的,眼底的疲倦也是真的。
夜里的油灯熄灭的一日比一日更晚。橘黄的光晕缩在桌案一角,将她伏案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微微晃动。眼睛酸涩发胀时,宋蝉便停笔,将脸埋进掌心用力揉一揉,喉间逸出几声含糊的、带着倦意的轻叹。
她有时实在是困倦,便会摩挲一会袖子里用绳子系在腕上的扣子。粗砺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用身体的疼痛唤醒她心里的焦虑,又将漫上来的疲惫与茫然暂且阻隔。
她的变化十分显眼,落在学院众人眼里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是好意,阿彩虽拿她打趣,言语间更多的是叫她保重身体要紧,成绩根本就不重要。周乐竹见她眼下乌青,没多说什么,只送了她一些安神的茶。
更多人的则是漠然和不屑,有人为自己的学业忧心,也有人已认命,只敷衍度日。在这座各自挣扎的围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宋蝉的刻苦不过是一道无关痛痒的风景而已。
然而又是半月过去,无论是课堂小考或是课业评级,宋蝉的名字总稳稳落在中游,偶尔向上浮动一二,下次又立刻回到原处。
她交上去的策论字迹愈发工整,条理也愈发清晰,却总会在文章里冒出几句能让葛夫子气得拍案的粗俗的拙见;礼仪与才艺也是练的越来越熟练,却也总有一种不拔尖、不出挑的朴素和愚昧。
在外人看来,宋蝉这段日子投入的所有心力都像是付诸东流了一般。只是将一块石头打磨得更加规整圆润,可石头就是石头,打磨的再光滑终究也不是璞玉。
反之,张楚悦和周乐竹的课业始终拔尖,上次月度考核名次分属一二。阿彩一如既往的无心学业,她志不在此,并不为学业得失而挂怀。
宋蝉、周乐竹与阿彩三人常常一同温书。周乐竹只需闲闲的翻着书页,姿态舒展游刃有余。而阿彩总是托腮,思绪不知飘向何处,完全置身事外。独独夹在中间的宋蝉,只能在她俩从容的状态里笨拙的用力,每一点进益,都需花费十二分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