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竹平时不显山露水，可温书也会能指点宋蝉一二，她对于律法和史论的见解十分深刻，令宋蝉十分受教。可往往看着她从容的神色，宋蝉的心思便会转移。她总是会想到程映那句可有可无的命令，

“你的名次，不许越过周乐竹。”

这命令如今想来，程映的嘱咐实在是有些多余了。周乐竹这般天资与学识，她晋升才是顺理成章。可他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程映也许只是想提点她，周乐竹不仅仅是同窗这么简单，更是程映早已布下的比宋蝉更得力也更干净的棋子。

宋蝉的任务是在暗处行那些诬陷栽赃、调包偷窃的勾当，冒着最大的风险和最深的罪孽。而周乐竹可以光明正大的居于明处，凭借自己的才学一步步赢得赞誉并迈向更光明的前途。

这些时日她越是努力的琢磨功课，就越是羡慕周乐竹。羡慕她能心无旁骛的专注于学业，能拥有堂堂正正的往上走的实力与好运。更多的时候，她看着周乐竹，又会莫名感觉到那熟悉的压抑气息，仿佛那个布局的人仍在暗处看着她们，丈量着自己的两枚棋子。

除了程映的忽然出现又离开给宋蝉的心里烙了下些痕迹，学院里关于孙良媛及孙家的私下议论也是接连不断。

有传言说孙家在州府已被削去所有官职，全家老小流放边疆。也又有人信誓旦旦说孙大人及其家眷是被秘密押解进了都城，秘密裁决只为给孙家背后的郡主和将军留些颜面。

流言蜚语对于高墙以内的她难以证实，学院里无人敢公开谈论，只能在课余休息时悄然传递。孙家后来到底如何，孙惠言会被如何处置，那几个伺候孙惠言的侍女是否好好安置，宋蝉没有再打听。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午夜梦回时，她总能看到那些侍女蜡黄的脸和孙惠言在正厅前绝望的眼神，随后便会伴着心悸的感觉惊醒过来。宋蝉知道是自己这是因为太过愧疚，可她没有可以倾诉和排解的办法。只能睁着眼，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静静恢复，等着天明。

迷茫、愧疚、焦虑和不安...她只能把这些复杂压抑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书卷里，以免自己再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她越是想急着想静下心，心情反而越是难以平静。

书上的字有时在眼前，她却一点也读不进去。于是她只能用笨办法一遍遍的抄写，直抄到手腕发酸，让肌肉比头脑先记下这些东西。

近来，程映飞鸽传书的频率比之前更密了些，对于宋蝉而言算是少有的慰藉。经历过孙惠言一事，程映似乎更加相信宋蝉了，信里的内容也和之前不同，不全是吩咐她的差事，有时会带一两句她兄长安置的进展，甚至会提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几封简短的来信，成了她压抑难熬的时日里一个细微的出口。但宋蝉谨慎的收着这份松动，她回信极少，字句谨慎不敢多言。

更多的时候，她都靠反复摩挲那枚粗砺的旧扣子来排解，直到冰凉的扣子被捂出一点点温意。每当夜里思绪最烦躁时，这扣子实在的触感才会牵出一些遥远的过往，平复她的情绪。

最常浮现的，是养母慈爱的模样，她在树林里手把手的一点点带她捻着草叶，耐心教她辨认。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养母笑意盈盈的有些细纹的眼角。

再便是哥哥，夏日里偷偷带她去河边，两人赤脚踩在沁凉的卵石上，最后湿漉漉的两人两手空空的溜回家。偶尔，记忆也会跳到县城那棵老樟树下，暑气蒸腾的午后，和何红鲤并肩坐着分食一块微甜的米糕，红鲤叽叽喳喳说着隔壁货郎的趣事，糕屑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这些零碎的幸福回忆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如今是如此孤决。

只有在记忆沉入那个乡野山林里踏实的家时，想起那些最单纯和质朴的回忆，她才能从几乎溺毙的疲惫和压抑里，挣得一丝喘息的缝隙。

也仅仅是一瞬。紧接着，宋蝉便会哥哥在前线生死未卜的模样。她怕自己此刻少记一个字，兄长的生机便会少一分把握。于是，那最为质朴的回忆，便化作了重新握紧笔杆、继续在灯下与那些艰涩文字拼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