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时节,暖意初显。
学院的高墙内,气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满怀期待的雄心壮志,另一半则是化不开的沉郁。
首次月度考核的成绩张榜后,学院内的形势便悄无声息的变了调。所有的关注与资源全都倾斜给前三名的良媛们,周乐竹、张楚悦和孙瑶。
葛夫子在课上总会适时点拨她们,修习才艺时也会额外关照她们一些。有时夜里温书久了或是课业繁重时,小厨房甚至会默许给她们送去宵夜。就连每月那点可怜的休沐时间,学院也会为她们备好车马方便她们出行。
而垫底的两位良媛处境就截然相反了,阿彩与另一个独来独往的谢良媛似乎被学院有意隔离开来,夫子与掌事的说教很少再落到她们身上,功课上得不到点拨,本就学的吃力的两人自己也渐渐松懈下来。
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十分清楚,在这里的良媛们算不上是同窗,更谈不上是朋友。竞争从踏入这高墙的第一天就已开始,且从未停歇。这里的欢喜与愁苦从不均分,有人向上走,便自然有人被留在下面。
宋蝉的境地有些尴尬。虽因孙惠言的事情没有参与第一次的考核,她却也因检举有功,依旧受着些高掌事的照拂。虽然没有前三名那般优待,学业上倒不至于被完全冷落。
比宋蝉更加尴尬的,还有一位孙瑶。孙惠言出事前,两人还对外说是如假包换的堂姐妹,日常相处也是十分亲密。可自打孙家东窗事发,孙瑶便立刻改了口风,极力撇清与孙惠言的关系,对外说两人早已出了五服,是不怎么走动的远亲而已。
这般迅速又明确的切割倒也让她保住了良媛的身份,家族也并未被直接牵连。
可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却总是免不了的,无非是说她太过凉薄。孙瑶自己倒似浑不在意,在家族和前途面前,能走得远的,从来都是那些能用理智控制住情绪的人。
闲言碎语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时间飞速的流逝,宋蝉这段时间几乎将自己钉在了书案前,晨起日落,手边的卷册却越学越多,笔记密密麻麻,可总觉得该念的书还没念完。
第二次考核的期限猝不及防的到了眼前。宋蝉坐在考场环顾四周,已只剩六人。
放榜时,宋蝉也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名次赫然排在了第三位。看着这来之不易的成绩,她的心里完全没有欣慰,只觉得乏力。
这一个月以来,她可谓是拼了命将自己往那些典籍里扎,一是因为她想晋升的决心叫她别无退路,二来唯有把脑子塞满那些典籍时,程映交代给她的任务才不会压在她心里。
满纸的天地玄黄竟成了她仅能喘息的缝隙。偶尔摸到腕上哥哥的扣子,或是接到程映送来的只言片语,宋蝉才稍稍透出一丝活气。
可现在考核完了,离程映交代的任务就越来越近了。那被书本强行压下去的阴影立刻重新弥漫开来。之前的做伪证的负罪感已经压得宋蝉喘不过气,如今又要带着这身洗不净的愧疚去犯更重的过错。
宋蝉长在山野,习惯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道理。她平生没行过什么大善,可也从未蓄意害过人。如今被抛进这处处心机、算计利害关系的漩涡里,让她比旁人更加耗费心神。
尤其这种明知故犯的清醒,比什么都折磨人。
现实对她并没有半分宽宥。没人能停下来等宋蝉适应,也没人会完全体谅她心底那点山野里带来的稚拙。下一个任务如程映所料,在春夏交替之际来到眼前。
朝廷便发下了诏书。因太后寿辰特颁恩典,大赦天下并减免当年半数的赋税。
皇恩浩荡,这普天同庆的喜讯迅速的传到了地方。为了感念天恩,彰显孝义,宋蝉所在的桑平府连同临近两个州府,商议决定联合举办一场长达七日的盛大庆典。
而庆典中最核心的一环便是由三个州府所有候选的良媛们,齐聚于素有护国之名的皇家寺庙宝通寺进行为期七日的斋戒与祝祷,为太后祈福,也为国运祈祥。
当这消息由高掌事在晨会上宣布,学院众人皆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为国祝祷可是莫大的荣光,也是这些女孩晋升路上极其关键的初次亮相。
宋蝉随着众人垂首领命,心底似沸水翻滚一般。
此外,高掌事还补充了一件事:“由于宝通寺中房舍有限,诸位良媛需两人一间自行结伴。且起居饮食皆无人贴身伺候。斋戒清苦,望各位良媛彼此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