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鹰急速翻转舵轮,左满舵全速前进,以避开箭雨。船身倾侧,像一把快刀贴着水面滑行,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继续向前奔驰。
斗舰底舱的桨手在鼓点声中开始发力,紧紧跟在身后,一路追赶。
郭景升、夜鸢、夜鹭等趁着斗舰进攻间隙,支起竹焰枪,朝斗舰发射火弹。一枚火弹飞进舰楼里。霎时,爆出一团火光,火星四射,几个将士浑身燃着火,惨叫着跳进江里。
帆舟在水面上划出一条锐利的弧线,抢到了上风位,径直朝斗舰的侧后方切了过来。
郭景升瞄准斗舰尾部射击。随着一枚火弹飞扑而来,爆成一团橘红的烈焰,炸毁了斗舰的尾舵。失去控制的斗舰,慢慢在原地打转,而后越转越快,像一个失速的陀螺。
舰尾部被炸开了口子,江水倒灌进来,开始下沉。倾斜的甲板上,士卒们纷纷弃船跳江。
爆炸引发的巨焰,乘着风一路从舰楼烧到甲板,又从甲板烧到船舷,浓烟从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江面上火光冲天,照的四周如同白昼,连对岸树木都映得清清楚楚。
俄顷,燃烧的斗舰像巨大的火鸟坠入江中,激起冲天的水汽。江面上漂满了碎木、溺水的士兵和燃烧的残骸。
蓝羽解开廖荣忠的手镣。他站在船弦边挥手大喊道:“孤在这呐,不要进攻,放下武器,快放下武器!”
看见廖公下命令,还在观望的廖军舰船上,将士们随即卸下了武器装备。弑杀廖公,可是诛九族的死罪,毕竟谁也不想做替罪羊。
廖荣忠见有效果,就继续喊话配合荀负他们。荀负只是想虏他去北辰,而唐迪、吴潜是想要他的命。在这生死关口,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如今他与荀负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廖荣忠漾靥安然道:“不许放箭,不许放箭,呃......是孤自己来的。尔等不用追了,回去吧,都回去吧。”
他无奈地摆摆手,满是髯须的下颚紧抿着,头不甘心地微微垂下。作为五郡的郡首,他当然不愿意向北梁委质归命,俯首称臣了。但这已经跟荀负他们交上了火,再打下去,不管荀负他们是死是活,都有可能惹怒北梁。
若是滕帝号令挥师东进,五郡凭何抵挡?当屠戮与焚掠,将繁华富庶的城郭变为废墟,数十万生命化成尸山血海,当园林宅第被焚烧成灰烬。那不是他作为五郡郡首想看到的。他对这片土地深深地热爱。百姓拥戴他,而他也一直在守护着这方土地。
每个人都有软肋。他一人的生死荣辱可以看轻,但是千千万生灵的性命却不能置若罔闻。若只能选择其一的话,他也甘之如饴。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他向廖夫人摆了摆手,廖夫人泪流满面已泣不成声。他宽慰道:“放心吧,孤没事。”
趁这时机,帆舟全速前进。船头破开水波,略略一侧,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飞速急驶消失在天际线上,只留下一道浑浊的血色尾迹......
***
太阳从远山头后面探了出来,红彤彤的,还不刺眼。晨光斜斜地射过来,把整张帆都染成了淡金色。河面的雾气散尽了,两岸的田野、村庄、远山,都清晰地晾在晨光里。耳边只有风声、水声,和帆布偶尔发出的蓬蓬声。
荀负他们并不能确保没有追军跟过来,只得全速而行。帆船终于在日禺平安到达了苏阳水口。上岸后,荀负等人乘坐早已备好的马车,郭景升、夜鹰、郑昀义等人骑马率领长越军,一路朝北辰赶去。
然而这一路也并不太平,反对派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入夜后,长越军搭起帐篷,营地在一片背风的洼地。荀负坐在一堆篝火旁,她拿起水囊,饮了几口。
从苏阳水口上岸之后,他们昼夜兼行了两天,行军已至北梁境内。人困马乏,疲惫不已。
郭景升拿了几个烧饼走来,坐在她身旁道:“先吃点东西吧,这几天赶路也累了,早些休息。廖荣忠那边吾会派人盯着,不会有事的。”
荀负接过烧饼啃了几口,怅然道:“唐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果然这世上最毒的,便是人心吶。廖荣忠做梦都没想到,他的心腹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置他于死地。不过,吾等还要感谢唐迪,要不是他这么努力上进,廖荣忠也不会这么顺利与吾等合作。这一路上,他倒是没耍什么花样。”
郭景升拾着木枝,拨弄着火堆,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挣扎着飞向夜空,又迅速熄灭。他隐忧道:“吾已经加强了廖荣忠的护卫,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决不能在这儿出岔子。还有你也要小心。”
荀负嘴角带笑道:“有将军保驾护航,荀某自安眠无忧。”
夜色如墨,乌云低沉。一队巡逻士卒举着火把从前方走过。远处山坡上还有站岗的哨兵。
斯须,郭景升瞧见一士卒端着饭盆,经过门口士兵的盘查后,进了监禁廖荣忠的帐篷。他旋即奔了过去,荀负见状也跟了过去。
军帐内,夜鸢、夜鹭和郑昀义执剑值守着。廖荣忠双手双脚被捆着,安坐在杌子上。那名士卒将稀粥和烧饼放在桌上,转身刚想出去,被郭景升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