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自然会传到杨炯耳朵里。
主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而杨炯只是沉默地听完,然后说:“知道了。”
主簿忍不住问:“大人,要不要查一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杨炯摇了摇头:“查什么?查出来又能怎样?把他们抓起来打一顿?然后呢?百姓会更相信他们的话。”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旱灾扛过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五月过半,田里的稻谷已经枯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衢江有些河段甚至可以徒步涉水而过。百姓们开始恐慌,每天都有人跑到县衙门口,跪着求县令想想办法。
那天夜里,杨炯一个人在县衙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盈川各处的水源、村落、农田。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一条线地看,试图找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旱情。
可是没有。
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做了。塘堰蓄水、暂缓插秧、开仓平粜、疏浚沟渠、封堵截水……可老天爷不下雨,他有什么办法?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县衙张贴公告,县令将在五月十九于城东雩台祈雨。
消息传出,全县震动。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冷眼旁观。
五月十九,清晨。
雩台上飘着白幡,插着柳枝。
杨炯走在最前面,身穿素服,头戴草帽,赤着脚,一步步走上台子。县丞、县尉等官吏皆穿素服侍立在侧,面色凝重。
全县士绅耆老站在前排,手持香烛,神情肃穆。
百姓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少说上千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提着空米袋的汉子,拄着拐杖的老人,牵着孙儿的老妪,将雩台围得水泄不通。
杨炯走到台上,站定。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那轮火球正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大地。他又低头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百姓,那些面孔上写满了焦虑、期盼、怀疑、绝望。
他焚香三拜,宣读自己拟就的《祈雨文》。
他在文中承认了自己作为县令的失职,讲述了盈川百姓遭受的苦难,祈求上苍垂怜,降下甘霖,救万民于水火。
念完,他将祭文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着纸张,黑色的灰烬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被风吹散。
接着,台下抬上一头白羊、一头黑猪。刽子手上前,刀光闪过,羊血和猪血洒在地上,渗入干裂的泥土中,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在这之后,杨炯缓缓跪下,直挺挺地跪在滚烫的石板上。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身上,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素服,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台下百姓也跟着跪,哭声渐起。
整整一个时辰,杨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干裂,面色潮红,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素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腰背酸痛得像要断裂,但他没有动。
台下有百姓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哭喊:“老天爷啊,开开恩吧!”“求求您下雨吧!”“快活不下去了——”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在雩台上空回荡。
直到接近午时,主簿才走上前去,低声说:“大人,差不多了。”
杨炯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主簿赶紧扶住他。他站稳了,对着台下的百姓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下雩台。
身后,百姓们还跪在那里,哭声未歇。
那天夜里,杨炯没有回后衙,而是一个人坐在雩台的台阶上。
他知道,今天的祈雨仪式本质上是一场表演。他不相信跪一跪,念一篇祈雨文、杀两头牲畜就能让老天爷下雨。如果祈祷有用,还要水利工程做什么?如果跪拜能解决问题,还要朝廷命官做什么?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百姓需要看到一个态度,需要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虚幻的。如果他们觉得县令什么都不做,他们会绝望,会骚乱,会铤而走险。
一场祈雨仪式,至少能让他们觉得县令在努力,老天爷也许会看到,也许会有转机。
相比之下,他更相信观澜署的数据。那位旧友在几天前又发来一条讯息,说根据最新的气象观测,有一片雨云正在向浙东移动,预计在五月下旬抵达盈川上空。如果数据准确,那么这场雨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可是,几天是几天呢?
主簿曾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大人,如果真的灵验,那么今晚就应该下雨了。要是没下雨,说明上天觉得盈川心不诚,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杨炯明白他的意思,到那时,百姓的怒火会烧向谁?那些被打过、被罚过的官吏士绅又会如何看他?他一个七品县令,如何面对群情激奋的盈川百姓?
当时杨炯只是挥了挥手,让主簿退下。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月光下,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自己少年成名,被称为“神童”,十一岁便待制弘文馆,一时羡煞旁人。可是后来呢?蹉跎弘文馆十余年,从少年熬到中年,从满怀期待熬到心灰意冷。
好不容易等到大赛开幕,以为可以借此一飞冲天,结果呢?一场轰轰烈烈的诗赛过后是一地鸡毛,自己也被贬到了盈川。贬官也罢,至少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可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在外面说他是酷吏,说他冷血无情,他清楚得很。
而面对目前的局面,粮食绝收基本上已经是既定事实。他此前所做的一切,筑堤也好,祈雨也好,都会在今年冬春之际的粮荒中化为乌有。他作为父母官,没能守护好一方百姓,实在有愧。
他默默走回县衙,沐浴更衣,然后坐下来,铺开纸。
他写给宋之问。
信写得不长,措辞也很平淡。他说,盈川大旱,形势严峻,他身为县令,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他有什么不测,希望宋之问能代为照看他的家人。孩子们还小,需要人照顾。
写完信,他折好,封上漆,放在案角。
他又去了后院,站在孩子们卧房的门口,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终是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他来到另一间房,停在妻子的牌位前。
牌位擦得很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擦拭这块牌位,就像妻子在世时,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她擦脸。
他记得她是爱美,爱干净的。那段日子里,她瘦得皮包骨,但还是会在他擦完脸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谢谢。”
后来她还是走了,他请来殡葬师,嘱咐他们一定要让她体面地下葬。殡葬师为她化了妆,染了指甲,换上一身华美的裙子。她躺在棺木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而美丽。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去擦她的牌位,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他擦完牌位,把抹布放好,然后坐在牌位前的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我把孩子们托付给宋之问了。”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他。我以前也不喜欢他。他这个人,品行是差了些,爱钻营,爱攀附,但……他手段还是有的,孩子们跟着他,至少不会受他人欺负。”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
“而且……我们还是有些老交情的……子安在南海,再也没回来。昇之兄不堪忍受病痛,投了颍水。观光兄……至今生死不明。余下皆是泛泛之辈,难堪大任。”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还是没有找到万全之策。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失望。”
烛火跳了一下。
“要是子安还在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重新回到雩台。
月光依旧明亮,洒在高高的祭坛上。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最高处。
他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见了十岁那年的宴席上,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刚被举荐为神童,人人都夸他前途无量。他坐在父亲身边,听着那些赞美的话,心里既得意又紧张。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比他更耀眼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伶牙俐齿地回应着大人们的恭维。那就是王勃,他第一次见到王勃。
他看见了弘文馆中与自己一座之隔的好友宋之问。那人有才气,更有手段。他们会为了一首诗争论半天,也会在休沐日一起去西市喝酒。
他看见了芙蓉园,水幕升腾,长安盛景次第展开。他听见了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掌声雷动,满园欢呼。他以为那是开始,没想到那是顶点。
他看见了……龟裂的土地。
一个时辰后,天亮了。雨开始下,很大。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狂喜地冲出家门,冲到雨中,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雨水尽情地打在脸上。
“下雨了!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和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在雨幕中回荡。
天彻底亮了。有人想起了什么,向雩台的方向跑去。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向雩台跑去。
他们跑到雩台前,看到雩台下本来干涸的河道里已经积满了水。而在那湍急的水流中,一个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青色官服已经被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那人趴在河道里,像是在倾听什么。
他什么也没听到,因为盈川出奇的安静。
这份安静持续了许久,直到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接着,哭声此起彼伏,在雨中回荡。
人群中,每个人的面容在大雨的冲刷下洗净了长久干旱带来的风沙,清晰可见。而那被哭的对象,面目早已模糊,再也看不出是非曲直,忠奸善恶。
雨还在下。
后来,盈川建起了一座城隍庙,庙里供奉的正是杨炯。塑像身穿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端坐在神龛之中。那些曾经赞扬过他的人,那些曾经贬低过他的人都来了。他们恭恭敬敬地烧香、磕头、祈求城隍爷保佑一方平安。
有人说,杨明府生前铁面无私,死后成了城隍,定能保佑一方平安。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不过是回去了。
事情传到了宋之问那里。
彼时的宋之问已经在官场上几经沉浮,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铺开纸,提笔蘸墨,为杨炯写下一篇祭文。
他写杨炯的生平,写他的才华,写他的仕途坎坷,写他在盈川的所作所为。
写到“自古皆死,不朽者文”的时,笔停了下来。
纸上洇开一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