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后头,是一张皱纹堆叠的脸,稀稀拉拉的白发。
正是陈木风口中的那巫婆,此地人称蛊婆。
她就那么站在晏危身后,站在人群的喧嚣与鼓声的缝隙里,站在众人遍寻不着却蓦然回首之处。方才还满寨子找不见的人,此刻却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贺楼愣住了。
陈木风也愣住了。
那蛊婆开口大笑一声,“老婆子等了你们好久。祂说,有人来寻。”
她看着晏危,又看看贺楼,再转向陈木风,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贺楼脸上。
“又来一个。”蛊婆开口,声音沙哑,像常年缺水的水泵,“又来一个问咒的。”
她盯着贺楼,盯了很久,久到贺楼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
蛊婆的木杖在地上笃笃地敲,“老婆子活了一百多个年头,头一回见自己找上门的供品。”
“说吧。”她看着贺楼,“想知道什么?”
“我想解咒。”贺楼说,“骨血咒。”
蛊婆没应声,又把贺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解咒?你当这是解腰带呢,想解就解?”
她站起来,走到贺楼面前,伸出那只干枯得像树皮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蛊婆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把手收回去,说道:“下咒的人有点本事,咒根扎得深,都快长进骨头缝里了。再养几年,你这条命就全归她了。”
果不其然,还是差不多的一番话。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蛊婆话锋一转,“有两个法子。一个简单,一个麻烦。你想听哪个?”
“都听。”贺楼说。
老太太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时间长了些,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抖,“简单的,杀了那个受咒的。她死,咒就解。你回去,一刀下去,完事。”
贺楼没接话。
“麻烦的,”老太太继续说,“找一个命格比你更硬的人,替你承了这咒。咒根挪过去,你解脱,他受累。往后你活多久,他就替你受多久的罪。”
犹如嘈杂的祭祀大典上凭空出现一道天阙,世界安静了。
晏危开口:“需要什么条件?”
蛊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命格相合,八字相生,还得心甘情愿。强塞不行,咒根会断,到时候两个人都得死。”
贺楼问:“还有呢?”
“还有?”老太太眨眨眼,“没了。就这些。”
“走。”晏危说。
贺楼愣住:“走?”
“回去。”晏危说,“杀人也好,承咒也好,总得先见到正主。”
他转身往村寨外走,头也不回地说:“愣着干什么?跟上。”
贺楼看着他的背影,还未连接上晏危的脑回路,只是下意识地跟上去。
蛊婆的声音幽幽溜入脑海:“小子,你命不错,这眼前这个就可,他的命比你硬”
贺楼的脚步霎时顿止,凝视着晏危的背影。
回程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三个人走在月光里,谁都没说话。
走到半路,陈木风忽然停下,说前头有个破屋,可以去歇一晚。晏危看了贺楼一眼,点点头,二人其实不太需要休息,但还是得迁就陈木风,凡人的体质可比不了修仙者。
屋顶漏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留下几道银白的痕。
陈木风去捡柴火,留他们两个在屋里。
贺楼靠着墙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月光发呆。晏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头的林子。
过了很久,贺楼开口:“前辈。”
“嗯。”
“你不会真的想替我承咒吧?”
晏危:“???”
贺楼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又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晏危倍感疑惑,他目前还没这个想法。贺楼起身朝晏危走回来,蹲在晏危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贺楼偏过头看他,月光太亮,照得他的眉眼清清楚楚,月光似水,月下贺楼的眼睛如幼犬般水灵灵的。
“前辈,”贺楼轻声说,“你这样,我真的会误会。”
晏危也偏过头,表示疑惑,“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贺楼说。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这话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一点铺垫没有,一点遮掩没有,就这么直愣愣地扔出去。
晏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着,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中间那道狭小的空隙上。
然后晏危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想到此行最初的目的,他嘴角弯了一下,只听他说道:“误会就误会吧。”
贺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他之前的回到位置坐下,看着屋顶那个破洞里的月亮,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
屋外,陈木风抱着一捆柴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干脆把柴火往地上一放,自己找了棵树靠着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