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风端了三碗粗茶进来,碗沿还沾着灶灰。他看了眼盘腿坐在床上的两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没说话,又退了出去。
贺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上的线头,晏危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阻止。
“前辈。”贺楼忽然开口,“我方才看见的,那个跪在雨里的人,是谁?”
晏危没答。
贺楼看向晏危,眼里带着点执拗,“我看见了。雪地里,一个人对着一群人。后来……后来下雨了,有人在哭。”
从前种种浮现在脑海,贺楼有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想:“是我?”
我失忆过?把他忘了?不然如何解释他莫名其妙的付出。
“不是。”晏危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却让贺楼失神。
“那是另一个人。”晏危刻意压抑腔调,这样才会显得自己没那么痴情,“我从前……喜欢过的人。”
贺楼没接话,他记得晏危当时的话,于是他控制住想要张开的口。他揪陈木风榻上竹席的线头,揪着揪着,那根线终于断了,在他指间软软地垂下来。
晏危忽然觉得有点烦,他也说不清烦什么,可能是陈木风那碗凉透的茶,也可能是贺楼这副明明想问又憋着不问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晏危问。
贺楼抬起头,尬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前辈从前喜欢的人,挺好看的。”
晏危:“……”
这算什么?夸他眼光好?
他没接这茬,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陈木风正在铺子门口生火,浓烟呛得他直咳嗽,旁边几个路过的妇人捂着嘴笑。
“骨血术的事,”晏危背对着贺楼说,“等回了颍州,我陪你去见贺晨。”
贺楼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用。”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晏危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己去杀了他?还是自己去跟他讲道理,说他害死了你爹,还把你当供品养了十几年,看他会不会良心发现痛哭流涕然后主动解咒?”
贺楼显然被晏危的语气噎住了,“我自己杀了他们。”
“呵呵。”晏危撇了眼贺楼,说,“到时你不一定下得去手。”
贺楼抬起头,即便是晏危话里藏刀,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刚化开的雪水,具是陈澈,未有愤怒。
晏危想,这人干净得不像话,仿佛这世上所有脏东西都不可沾其身。
可脏东西还是沾上了。
从出生起就沾上了。
“前辈,”贺楼轻声说,“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晏危眯起眼,“误会什么?”
贺楼没答,他偏过头,把那个揪烂的线头从床单上摘下来,捏在指尖。
“看你俩变扭的样,实在没办法,再去找那巫婆问问。”陈木风推门而入。
陈木风说的那个巫婆住在西南深山里,离绿水镇有两天的路程。三人收拾了干粮和水,当天晌午就动了身。
贺楼一路上话很少,始终走在最前面,像在躲什么。陈木风落后几步,跟晏危并肩,时不时拿眼瞟他。
“你看什么?”晏危问。
陈木风收回目光,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俩挺有意思。”
晏危没理他。
走了两天一夜,终于望见远处山谷里升起几缕炊烟。那是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寨,寨口立着两根刻满图腾的木柱,柱顶各蹲着一只石雕的蟾蜍。
“就是这儿。”陈木风回头说,“那巫婆就住这寨子里。不过……”他顿了顿,看向寨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眉头皱了皱,“今日是他们的祭祀大典。”
贺楼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寨中男女老少皆身着盛装,脸上却都戴着兽头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有的似虎,有的似狼,都是些动物。
“这……”贺楼迟疑道,“咱们进去合适吗?”
晏危没答话,抬脚就往寨子里走。
陈木风在后头问贺楼一句,“你那前辈……你招惹他了?”
贺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寨子里人头攒动,鼓声咚咚地响,混着铜铃声和听不懂的吟唱。三人穿过人群,目光在那一张张兽头面具间搜寻,别说老婆婆了,满寨子的人都戴着面具,只分得清高矮胖瘦,分不清谁是谁。
正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长长的供桌。贺楼只瞥了一眼,心里嘀咕不算,面上也不留情,总之大写的嫌弃。
那桌上摆的哪是什么三牲祭品,分明是一盘盘蠕动着的“五毒”,青蛇,蝎子,蜈蚣,还有蟾蜍和壁虎,各自被装在陶罐里。
陈木风倒是见怪不怪:“五毒是他们这的圣物,祭给山神的。”
贺楼想起在泽天门时被蛊门师兄们折腾的不太好的回忆。
晏危没理会这些,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具,扫过攒动的人头,扫过高台两侧飘扬的经幡。
人群越聚越多,鼓声越来越急,祭祀快开始了。
贺楼上前拉了拉晏危的衣袖,想说什么,却见晏危忽然停下脚步,“前辈?”
晏危没应,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晏危身形一顿,回头,身后站着一个人。
寻常的身量,寻常的粗布衣裳,脸上戴着一张看不出是什么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堆满了皱纹,分明是一双老人的眼。
她抬手,慢慢摘下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