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猛地扑跪下去,对着地上已无声息的贺晨,发疯般捅刺。一刀,两刀,三刀……他数不清,只是凶狠地重复。
他浑身都在抖,满脸泪痕,崩溃地吼叫,鲜血溅上他惨白的脸,温热,却让他冷得直打颤。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贺晨袖口滚落出来。
那是一颗小小的玉珠,紫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落在血泊里,沾上了血迹。它在血泊里滚了两圈,停下来,月光照在上面,幽幽地泛着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贺楼看着那颗玉珠,慢慢伸手把它捡起来。
玉珠沾着血,握在手里有些凉,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是早就存在,又像是刚刚苏醒。
他盯着那颗玉珠,皱起眉。这力量他见过,在清瑶山庄的密室里,在那块悬着的玉佩上,在那些活死人体内的妖符里。但又有些不一样,这里的更纯粹,更古老,像是源头。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他抬起头,看向祭坛中央。
阵法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央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楚泽华站阵法中央,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他闭着眼,浑身都在发抖,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从鼻子里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
罗正涛护着其后方,以身化作屏障,“再坚持一会!用你的核将阵眼引出来!”
活死人正与妖族厮杀,妖族士兵纷纷涌来,每一只都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它们扑向那些站成一排的活死人,利爪撕开活死人的胸膛,黑血溅出来。活死人们没有叫,只是沉默地杀戮,沉默地倒下。
鹰妖从空中俯冲下来,利爪抓向一具活死人的头颅。那活死人抬头,伸手,抓住那只鹰隼的爪子,用力一扯,把那鹰隼从空中扯下来,摔在地上。然后扑向啃咬其头部。
一只蛇形的妖族游走在活死人的队列之间,缠住一具活死人的身体,收紧。那活死人低头看着身上那条蛇,伸手,抓住蛇头,用力一拔。
楚泽华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个核往外走。那东西像是要从他肚子里钻出来,被抽到那个阵眼里面去。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汗水混着血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
“走……”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走……”
阵眼震颤得更厉害了,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是石击水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阵法上的那些光点开始熄灭,碎裂,化成无数碎片,在空中飘散,又慢慢落下来,化成点点光斑,然后熄灭。
阵眼露出来,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晶石里面封着一个模糊的黑点,在晶石里跳动,是被困住的活物。
楚泽华伸手,握住那块晶石。
晶石在他手心里碎裂,化成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和那些光斑混在一起,然后消失不见。
悬于空中的阵法消散。
阵发已破那些妖族顷刻之间人心涣散,自乱阵脚,已有逃跑之势。
楚泽华站在原地,那只手还在抖,血还从指缝里往外渗,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活死人,“停。”
那些活死人停下了来,它们站在原处,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举着手,有的张着嘴,有的还保持着扑咬的动作,都不再动作。
就在这时,九尾星感觉到了。
九尾星愣住的那一瞬,晏危没有出刀。他只是看着对方,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种眼神让九尾星不畅快,是轻视!
从来只有他轻视这些废物!
九尾星抬手,火蟒凝成,盘踞了整个祭坛上空。它张开嘴,幽蓝的火光从齿缝间漏下来,落在石板上,凝成一地白霜。
“你不动?”九尾星问。
晏危闭上眼睛。
九尾星皱眉,他想不通这人要做什么,但这种感觉让他烦躁。
他五指收拢,火蟒扑下。
就在火蟒即将吞没晏危的瞬间,他睁开眼,离虹消失了。
九尾星听见身后有风声,刀身穿过空气时带起的、极轻的呜咽。他来不及回头,只来得及侧身,那把刀贴着他后腰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他转身,看见离虹悬在他身后,刀尖对着他,纹丝不动。
晏危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九尾星笑了一声,“有点意思。”他抬手,火蟒转向,扑向那把悬空的刀。离虹任由火蟒吞没它,火光散去,刀还在那儿,刀身上只凝了一层冰,未伤分毫。
九尾星面色一凝,倍感不妙。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九条火蛇从地缝里钻出来,同时扑向晏危。晏危没动,离虹也没动。火蛇扑到他身前,止住了。
不,定住了!
它们悬在半空,保持着扑击的姿态,身上的火光还在跳动,但动不了。
九尾星盯着那些火蛇,又看向晏危,嘴角那抹笑彻底没了,“你不是结丹期!”
何止这些,若非贺楼在场,晏危断然不会与他周旋这般久。
火蛇同时碎裂,化成漫天火星,在空中飘散。九尾星后退一步,六条尾巴同时甩出,六团火球砸向晏危。晏危没躲,火球砸在他身前半尺处,炸开,火光四溅,然后熄灭。
九尾星退一步,晏危便走一步。
两个人,一个走,一个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中间的空地上全是将熄的火光。九尾星退到祭坛边缘,退无可退。
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银白的世界分外冷寂。
晏危陈述道:“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害怕。”
下一秒,九尾星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露出一截刀尖。
离虹,悄无声息。
他慢慢回头,身后没有人。他再回头,晏危还站在原地,那只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九尾星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刀身上凝着冰霜,凉意顺着伤口往里渗。
他张嘴,涌出来的是一口血。
他跪下去,六条尾巴垂落,尾尖的火焰一点一点暗下去,不甘地问:“你到底是谁?”
晏危沉默不语,九尾星呵呵一笑,“没意思…”
他倒下去,胸口那把刀还插在那里,刀身上凝的冰霜正在慢慢化开,化成水,混着血一起往下淌。
那些妖族在九尾星倒下的瞬间,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有的直接软倒在地,有的愣在原地,有的转身就跑。
九尾星死了,它们便没有主心骨了。
活死人们没有追,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围成一圈,把楚泽华护在中间。
那些妖族四散奔逃,它们消失在夜色里,月光重新照在这片染血的山顶。
楚泽华慢慢蹲下去,一身轻松,结束了。他感觉到那些活死人一个一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有一只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又缩回去了。
罗正涛站在旁边,入目是妖族尸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刀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知晓该我他赎罪了。
晏危收回离虹,他身上有好几处被妖火烧伤的痕迹,左肩隐隐作痛,但他不甚在意,转身看向祭坛另一边,瞧见贺楼站在那里,低头端详手里什么东西。
晏危走了过来,脚步声惊动贺楼,他抬起头,看向晏危。
晏危问道:“你拿着什么东西?”
贺楼张开手,手心里躺着那颗紫色的玉珠,沾着血。
晏危低头看着那颗玉珠,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那玉珠里蕴含的力量,那股力量很熟悉,却说不出所以然。
他伸手拿起观察了一下,后又握紧玉珠,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把玉珠还给贺楼。
“收好。”晏危说道。
贺楼接过玉珠,握在手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回应着它。
一旁,楚泽华站起来,看着那些围着他的活死人,又看着远处那两个并肩站着的人,默默跟了上去。
颍州的月,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