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繁华景象落成光阴史书的寥寥几笔,也许后世的某本书上会记载这样一则故事:
太虚十一年春三月朔,颍州民徐安、陈木风者,集诸家冤状,联苦主,执铁证,讼县令通贺氏,掠庶民以炼蛊。
令罗正涛知罪难逃,恐株连爱女,乃自承其咎,吞剑自戕,尸横血渐。
及至收捕,贺昀已先死,其妻女遁去,不知所终。
三月春景,初晨。
笼罩在颍州的云雾消散后,不光景色显水木明瑟,就连鸟鸣都较往日清脆。
二人花了几个时辰将贺家旧宅收拾一番,终于有些给人住的样子,两人有了安身之处。
那夜过后,贺楼时时寡言,失了些平日跳脱的劲。
此案主谋贺晨,贺家必然受其牵连,贺楼出门不免受人白眼却还需每日为案件奔走收拾残局,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好不容易今日不忙又闲不下地去整理旧宅。
贺楼不来,晏危也不主动找,正静坐庭院里养神。
何处青黄小蝶飞入,舞过草木繁花后落在晏危指上。月侵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传来,“阁主有眉目了!”
晏危缓缓睁开眼,正默默辨认这是哪位楼主声音,“说。”
月侵衣交代道:“影部燚传来消息,他一路寻踪,在妖族血海源头处找到一处九尾詹设下的迷阵,甚是古怪!”
听罢,晏危回想起那六尾狐妖的话,他“唔”了一声以作回应而后道:“你替我去找一个人,贺晨长女,贺晚妍。”
“啊?找她干嘛?”这名字显然是女子,月侵衣难掩八卦之心。
此刻,晏危才将声音对上名字,“月楼主,麻烦你杀了她。”
杀人放火这类不义之举异常地能激发月侵衣的兴趣,她激动道:“好!这可是阁主说的!”显然她不想了解其中原因。
凡入阁者,不可随意杀生。这是花重锦立下的规矩,立下之初月侵衣就不满但又不敢去反驳。
既然阁主发话了……可算可以杀人了!月侵衣在天宇阁上手舞足蹈。
路过的风遇滋撇了一眼,以为她又发病了,快步远离。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暂时忘记伤心事,而贺楼现在完全是在没事找事做。父亲留下的这处旧宅,不论是规格还是位置都称的上极好,日后找到母亲说不定还得回来成家养老。
说到成家……算了。
没出息就没出息,与其被尘事犒劳,不如早死早超生,贺楼看淡了。自己这关过了,万事都容易,唯独不好向师父交代,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关门弟子,如今不承他的业还说要归尘,贺楼自嘲一笑。
想到这,贺楼又打起兴致收拾药房,先攻最难处,他把药格一一取出,随手抓了抓,药柜内的药材左右吃起来都不叫人放心,全不要了。
他格子全取出来摆得到处都是,物品一多,人就容易乱。贺楼被杂物搞得晕头转向,手肘不留神一只药瓶被撞倒,咕噜滚了一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破碎的瓷片间一卷泛黄信纸露头,贺楼原地呆愣片刻,后又感叹藏得如此隐蔽,要不是今日一摔怕是再无法得见天日。
这纸有些时日了,像是浸水过,褶皱起伏,又脆又硬,贺楼小心翼翼地打开,有些字体早已晕开,却能读出内容:
玉姬如晤:
自与卿别后,倏忽三载。
思卿不见,日渡成秋。然此书欲寄无从,惟遥望君处,暗自祷祝。
知卿为妖族事奔波,身涉纷扰,我恨己身凡弱,力不能助,惟愿君千万珍重,平安为要。
近岁以来,我身体渐不如前,恐难待君归来。每念及此,实怜我儿贺楼尚幼,若能见他长成,此生无憾矣。
卿素不喜我作悲语,然世事难料,故提前为儿取字,以托我心。儿名贺楼,为卿所赐。“楼”者,高大之意,远瞻恒宇,入目苍生。今为其字便取“上与浮云齐”之句,曰:云齐。
纸短情长,不尽心意,惟愿卿安。
夫贺昀
苦涩郁积于心就像化脓的伤口,日积月累,逐渐重大,只待某日一个无意间将其挑破。
这份信就如针刺穿贺楼的心脏,一个细微的张口逐渐裂开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的泪水即刻涌了上来,猛地蹲下身,好想将自己变成三四岁时大小回到往日时光。
“你……”晏危局促地站在旁边,他显然来的不是时候。
贺楼坐在地上将头死死埋在臂弯,晏危看着他抽泣,非常干巴地来了一句:“你哭了?”
空气一时寂静无声,贺楼深吸一口气,哽咽道:“你走开。”
晏危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贺楼听见晏危走远的脚步声,愈加苦涩的酸痛又泛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