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贺楼没抬眼却能感知晏危走到自己身前,将什么东西放在他前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江南无所有。”之后又离开了。
只待听不见声响,贺楼才缓缓抬起头,地上插着一枝桃枝,零星的花蕊含苞待放。
贺楼捡起桃枝,聊赠一枝春。
晏危刚踏出药房便听见门外有人造访。
“真是这吗?”陈木风疑惑的声音传来。
楚泽华也有些困惑,“是吧,他们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
徐安在一旁,虽不语可怀疑尽在无言中。
旧宅门口光景可不好看,晏危本就没打算住多久只是冲冲收拾了宅内,此时大门还掉着漆颇尽显此地凄冷感。
门外三人踌躇不决,晏危只好亲自将门打开。一见面,楚泽华惊喜道:“迟大人,好久不见!”
晏危点了点头,内心反道:几天前才见。
晏危将人请宅,家里一切都是旧的连壶茶都拿不出来,只好弃些地主之谊,请上座让客人空坐着。
徐安恭敬道:“颍州百姓多谢二位公子相助。”
数日前晏危与贺楼登门徐家,直言颍州旧案罪人归案,还请徐安出面为死者昭雪。她心中只觉奇怪,这分明是第一次见熟悉感却油然而生,她从不轻信他人,这是第一次。
陈木风有备而来,“贺公子可在?”
晏危沉思几分,贺楼连他都不见,此刻或许更不想见外人,“他不在,有话对我说。”片刻后补充道,“我做主。”
陈木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吾等此番造访是想请贺公子帮我们摆一场宴。”
疑惑兜兜转转来到晏危脑海,陈木风解释道:“泽华虽帮受害群众通了智,可毕竟,身残肢解,缝合他肢,受害者能接受自己,但言论是能杀人的。”
晏危一听就懂了,在外人眼里这到底是枉为人伦的造物,活死人想要重新生活,不仅要过自己这关,还得熬过他人的青眼。
他们想帮活死人融入社会。
“说说看。”晏危道。
“颍州从前有在白水河畔摆宴以祭河神的习俗,我们想以此次宴会化解隔阂…”还不待陈木风说完,晏危反问道:“主持宴会谁都可以,为什么请贺楼?”
堂内讨论得热火朝天,贺楼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枝桃枝,泪已掩去,只留眼角微红。
他走到晏危旁边坐下,将桃枝放在膝上,“找我何事?”
陈木风将方才的事又讲了一遍,贺楼听完缄默久久后才说道:“为何找我说项?”
徐安不由的向其倾身,殷切道:“那夜的事,颍州百姓亲眼所见,你是贺家儿女不假,却也出手救下颍州的人,你若现身这就是这个切口。”
“贺公子,借这场宴,让众人知道害人的是贺晨,救人的是你,二者不可混为一谈,那些受害者同理,他们受的苦不可估量。”
“何时?”贺楼应下。
陈木风神色一松,“后日就是吉日,往年祭河神也是这天。”
“来不及。”沉默许久的晏危开口。
楚泽华激动道:“来得及!我们早就在筹备了!”他这天真又冲动的性情,哪怕遭遇大难都改不了。
原来是先斩后奏,晏危想。
白水河畔,台子正重新搭,沿河几人在挂灯,席面都还没摆。
一副草台班子的模样,晏危嗔怒,“不是说早在筹备?”
贺楼也在无语,但都答应,只好躬身干活。
楚泽华带了几个活死人来帮忙,那些人肢体接得仓促,走起路来有些别扭,但干起活不叫苦。贺楼在台上钉钉子,偶尔抬头,见他们搬石抬木,与常人无异。
傍晚收工,有个年轻活死人走到台前,仰头看他。
“贺公子。”那人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缝合线,“后日……后日我们真能来吃席?”
贺楼从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能。”
夜晚,沿河柳树上挂满灯笼,红的黄的,风一吹晃晃悠悠。贺楼踩在梯子上,晏危在下头递灯。
最后一盏挂完,天已全黑。晏危坐在河岸边,看那些灯笼倒映在水里,随波晃动,盈盈火光,就如传说中的海上灯火。
身后,贺楼走来,从袖中掏出那枝桃,花已全开了,粉白一团卧在他掌心,“还君春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