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楼低头凝视这个孩子,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一下又松开。
“你确定?”阿免再三确认。
棉梓又点了点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
此话一出,人群又炸锅。
“杀人偿命!”
“绑了他!”
“我们要讨回公道!”
棍棒举起来,菜刀挥舞着,一只兔妖已冲至贺楼面前,被晏危一个眼神逼退。
“公道?冤枉我就是公道?”贺楼痛骂道。
谈论公道,左右无需讲道理,只要把口号喊得震天响,自然有一群人为其拼命。
冤枉贺楼的人不会考虑他有几多委屈,只需信自己所信,忘乎所以捂耳痛跑就是。
“你们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成虎还需三人,光凭两人证词能说明什么,我还说你们毁他清白!”一直沉默的华原奚忽然开口。
平日泽天门内两人互相添堵就罢,在外头还是要一致对外。再者,以他对贺楼的了解,这人闲来无事去灭毫无瓜葛的一家满门干什么?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都宣称亲眼所见。
华原奚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一个一个说。你,先说。”
他指着一个矮胖的熊妖,那熊妖被点到名,食指指着自己,全是被点名的疑惑,“我在林子东边,离着大概二十来丈,我看见的也是他……”
一连好几个人盘问下来,对凶手的描述出奇一致。
太过明显就太过张扬,假象往往一戳就破。
光天化日,杀人放火却尽显招摇,好似凶手就是要让人看见,晏危心中浮现这个猜想。
这时候晓逸从晏危身后探出头来,“我、我能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晓逸本就是乘眼前气氛平息一些才敢开口,现在凶狠目光一瞪,吓一大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他……他一个时辰前,确实在黑林里,跟我们在一起,我可以作证。”
“你?”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你不是村东头老晓家的?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我不是帮外人说话!”晓逸赶忙说,“我说的是实话!一个时辰前,他们真的在黑林里,还从蛇妖手里救下我!那黑林离咱们村少说也有十来里路,我领着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出黑林,他怎么可能又跑到北边林子去杀人?”
阿免将几方证词在心头来回翻搅,村民虽不至于毫无理由的污蔑外人,可一群人都刚好撞见还都目睹凶手的脸,凑巧得过于奇怪。
更不必说晓逸的证言,若贺楼一个时辰前出现在黑林,此后一直与晓逸在一起,除非他能分身,否则断无可能折返村北行凶。
此刻讲道理无异于往火堆上浇油,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扑。这些疑点,藏在阿免心底,只不过他的怀疑在活生生的三条命面前轻如鸿毛。
是非黑白纷纷扰扰,他扪心自问,行凶作恶不对,难道污蔑他人就对吗?
阿免溢出来一口叹息,“此事疑点太多,不是我一个小小村长能断的,将这些人交给大长老,由大长老定夺。”
村民们听见“大长老”三个字,那股快要炸开的怒火终于寻到出口。
几条粗麻绳很快缠上贺楼手腕,绳结勒得死紧仿佛要嵌进皮肉里,贺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地任由村民摆布。
一群修为尚浅的妖怪,晏危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不过随意就对妖族出手,太过冲动鲁莽。
事情一旦闹大会不会就称了幕后黑手的意,还不如假意顺从择个好时机。
天黑月未上,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踏着泥泞的村路往村外走,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
阿免没有为难晏危等人,他亲自领队也是为预防怒火中烧的村民先斩后奏。
走出约莫一里地,晏危放慢脚步与贺楼并肩而行,道:“怎么想?”
贺楼冷淡地说:“有人易容成我的模样动手,刀也仿过雨斩的形制,怕是早有预谋。
“不是你的错。”晏危说。当然也不是我的错,晏危想,要不是贺楼顾及华原奚等人安危他断然不会草率入局。
贺楼沉默地垂下眼,“我知道。”
“朋友,你心情不好啊?”晓逸疏松一下被绑的僵硬的肌肉。
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华原奚冷笑道:“谁能心情好?”
晏危没有理会身后两人,一路上贺楼若有所思,他关心询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贺楼顿了顿,面露怜悯,“那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你还在想他?他害了你,你反倒心疼他?”华原奚大声怒骂,像要将贺楼骂醒。
真是搞不懂,平常可不见贺楼如此圣母心泛滥。
凡事一码归一码,污蔑之事贺楼断不会忘,他只是恍惚在那可怜孩子身上看见从前无依无靠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