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村百余里路，两旁的树愈发高大。枝干交错生长，遮天蔽日，却不觉得压抑，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威严。

绿荫下，各色花草铺满一地，姹紫嫣红，挤挤挨挨拥作一簇。看似“景观”的花草，实际都是些草药。晏危瞧着新奇，不由感叹此处灵力竟如此旺盛，琼花仙草当野草养。

再往前走，林木渐稀，视野豁然开朗。一颗巨大的古树矗立天地之间，树干粗壮远可一叶障目，近可千人合躺，这已不是一棵树而是一座城。

树冠直插云霄，隐没在灰蒙蒙的天际，枝叶如华盖版铺展开来，遮住头顶整片天空，却不知何处漏下的光，把树下照得亮堂堂。

树干上有一道道门，适宜人员出入，几千名居民进进出出，以绕树而生的藤曼为路。

树内别有洞天，空间大到可容纳千户。树干也被掏空，却有一点也不显得逼仄。四壁被磨得光滑，上面凿出一层一层平台，平台间有藤曼相连，盘旋而上，一眼望不到顶。

每一层都住着人家，门口简单挂着帘子，盗窃乱贼而不作，外不闭户。

领路的村民把晏危等人带到大树跟前，跟守卫简单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守门的是一名高大的鹿妖，头上一对瞩目的分叉角，低头打量他们一番，侧身，慢悠悠地抬手一指，“往前走，上到一百层，大长老等着你们。”

树内的路弯弯绕绕，岔路多得像迷宫，才踏上二十多层，就已高出几百米。纯天然的藤曼踏上去极不平整，四周毫无护栏，就连出入几次的阿免都走得发虚。

众人绕了一个时辰，阿免在一扇门前停下。此门比别处都大，门框上雕刻密密麻□□老文字，细小的草木脉络缠绕其上。

阿免抬手敲门，一重三轻，像是暗号。里面传来一道女声，庄严道：“进来。”

门被推开，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四壁一排排点点缀夜明珠，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座椅，乌黑的木头，雕刻冷冽的毒蛇，蛇身缠绕椅背，蛇头探出，悬在座椅上方，双眼镶嵌红石，莹结光晕下如活了一般。

座椅上端坐着一个女人，样貌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朴树木簪别在脑后，脸上皱纹如巨象面，庄严贵气，眉眼间满是庄严。

她身穿深色长跑，样式简单，料子却是好得很，用冰蚕丝与棉金花所织，在光下泛着微微光泽。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修长。

“大长老。”阿免躬身行礼，将事件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大长老听完，目光如毒蛇，凌然视贺楼，寒光射人。

“你就是凶手？”她的声音冰冷，所传之处，如堕冰窟。

贺楼与她四目相对，“不是我。”

“不是你？”大长老声音毫无起伏，“民众亲眼所见，亲手指证，你有何辩解？”

“眼见就一定为实？”贺楼反问道，“大长老，想要伪装成一个人太简单了。”

修容，改颜，伪装他人对于修仙之人易如反掌，传言巫族就有十多类换颜术，与真人如出一辙。

大长老当知其理却还是说：“你倒是会讲歪理。”

“不是找歪理，是事实。”贺楼反驳，“再者，村民指控我杀人，可同样有村民为我证明。同是你的子民，孰是孰非，信何人在您。”

“你父母何人？”大长老骤然发问。

对此，贺楼满脑疑惑，担心她对人间亲友发难，他凶狠狠说，“无可奉告。”

大长老呵呵一笑，冰封的面庞如沐春风。

须臾，大长老面容恢复冰冷，她转问晓逸，“你的证言，所说非虚？”

“绝对真实。”晓逸头脑简单，一来他见识短相信亲眼所见，二来帮好恩人的朋友就是帮好恩人。

大长老沉默片刻，四周寂静得能听见微风所过之声，阿免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先关起来，事情查清之前谁都不能离开。”大长老判决。

阿免躬身应答，朝贺楼他们走去。

“慢着。”大长老道。

阿免脚步停顿，回头看她，害怕一向喜怒无常的大长老反悔。

大长老的目光落在贺楼手腕的绳子上，“松了。”

阿免一愣，低头看去，绳结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贺楼是有些偷天换日的本事，不料大长老略有火眼金睛。

“不必捆了，”大长老持长杖一挥，将众人修为压制，“带下去。”

阿免将众人带下去。贺楼转身时，余光瞥见大长老方才看他的眼神微有变化，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多想，跟着阿免出门。

大长老坐在椅子上，等待那扇门合拢，久久没动，她闭上眼睛，眉心微皱，陷入长久的回忆。

光影，忽明忽暗。

地牢在大树的最底部，阴暗，干燥，弥漫着野草和泥土的腥气。

阿免把他们推进同一间牢房，锁上门，勉强道：“先委屈你们一下，待大长老查清，自然放你们出去。”他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