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间野火,岩浆流光,彻夜不熄。
几番波折劳累后,众人都疲惫不堪。贺楼缩在岩角,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睡觉,石灰在与脑袋的亲密接触中蹭上半个头。
一只被抛弃在角落孤零零的小狗,论何人都会不忍心冷漠。
晏危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确认他真的睡着了。动作极轻地将贺楼半搂至怀中,贺楼的头搁在晏危肩窝里,呼吸绵长,睡沉了便整个人倾过来,压得晏危往岩壁上贴去。
燚正守夜,孤独的背影一丝不苟。
另一侧角落里,炎序揽着青女,兄妹二人靠在一处。青女已睡熟,炎序依旧精神饱满,正腾出一只手研究从燚那借玩的应声虫。
晏危听见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白天的事情再度涌上心头。
他生气,是气贺楼不关心他。当时只顾着找人,他貌似连嘴角的血迹都没擦干净。可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去问那条龙的死活。
想到这里,胸口又堵上一分。
晏危活了千年,从不跟人计较这些。从前为余书凌上刀山下火海,一身血淋淋地回去,那人轻飘飘看一眼,留下的永远是埋怨。
当时的他从不觉得什么,如今回想,真是傻得要命。
而今贺楼不埋怨他,更甚贺楼连问都不问!
可他心中隐隐希望贺楼问他疼不疼,希望贺楼因他受伤而心疼。
他想要贺楼在意他。
不要像余书凌那样,把他当成一座可依靠的山,需要时便靠过来,不需要时便推开。
这种情绪大概是喜欢,爱意大多以在意萌芽。
今晚,他想起许多事,想起砯崖相隔二人初遇,想起颍州朗月二人同沐,想起二人生死之交患难与共。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朦胧的情感,就像煮水,再升一度就将沸腾。
晏危偏头,贺楼睡着的模样比醒时乖顺,眉眼轻松,嘴角挂着浅笑。
他凝视一会,天光渐亮,一夜过去。
清晨,贺楼在他肩上动了动,似乎要醒,额头小狗般轻蹭他的衣领,寻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这人睡相不好,日后怕是有的磨。
晏危再去冰眼时,贺楼还睡着,他短暂地朝燚交代几句,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晏危走远后,贺楼悠悠睁眼。
开玩笑,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睡死过去。昨夜晏危刚踏近一步贺楼意识便惊醒,余下的举动他全知道。
他坐起身,拍去头上的灰,暗自盘算怎么哄人。
冰火交接处寒风如刀,摧枯拉朽。
冰眼里,华原奚靠在对面的冰壁上,闭目养神。晓逸蹲在冰树根下,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冰裂纹。
黑河老依旧未醒,晏危只好先留他在此地,安危不用担心,他设下的结界可不是普通人可破解的。
晏危说明来意,华原奚二话没说,拎起晓逸便走,晓逸走得艰难,一脸不情愿却不敢说的模样。
路上,在晓逸的强烈要求下他被晏危拎着后领提上剑,颠簸得脸色发青。他偷眼瞧晏危,心里犯起嘀咕。
好恩人独自一人来接他们,贺公子却没跟着,不对劲。
自遇见二人起,他们便总在在一处,私交甚好的模样,从没分开过。如今晏危全须全尾地来了,说明贺楼也平安无事。既平安无事,为何不一起来?
除非……闹别扭了!
晓逸自认脑子不好使,可这种八卦事他门清。
他娘爹就常闹别扭,每回闹完,他爹便一个人出门办事,他娘窝在家里不出门。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那情形与如今不可谓不一样。
快到火域时,他按耐不住八婆心,凑到晏危身边,问:“好恩人,贺公子怎么没来?”
“你很想他?”这脱口而出的话所暗藏的酸涩与敌意连晏危都未曾预料。
晓逸怯怯地缩紧脖子,心说果然。
鸳鸯既散,他有可乘之机!本该是张灯结彩好好庆祝的事,晓逸眼珠子咕噜一转,不能过于激进,盈满则亏,先得说些劝和的话。
“好恩人,两个人闹别扭,最怕憋着。越憋越糟,越糟越憋。不如摊开了说,是打是骂都痛快。”
闻言,晏危轻轻“嗯”了一声。晓逸到底是没想到,晏危放得下架子听得见劝。
经昨夜晏危的怒气已消大半。待会只要贺楼愿意主动开口叫一声“前辈”,我就原谅他,晏危暗想。
燚还坐在昨夜守夜的位置,背影如孤岩。
“前辈去哪了?”贺楼走到燚身边蹲下来问,“他走前说什么没有?”
燚把玩手里捏了一晚上的泥人,淡淡道:“让我看好你。”
贺楼莞尔,晏危这人,生气也生得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