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松有些不信,他就着荀北鹤的手咬了一口鱼,面色扭曲地吐进柴火里。他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那股柴而腥的气息还在嘴里盘桓不去,他道:“好吧,今晚只能——”话头止住了,他眼神凌厉地往密林深处一点探去,看到了一点寒光。
荀北鹤自然也看到了,他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烤鱼,重新把它架在了火堆上,身子随意地向后一仰,是个很悠闲的姿势。
“哟,你这烤鱼还蛮吃香呢?”淬着毒的针精准落在鱼身上,荀北鹤不怎么可惜地看着那条散发腥味的鱼从梆硬软化到两端垂落的身体,笑眯眯地看着南松的脸恼怒地涨红了。
“好吧,看来其实冲我来的?”他有点可怜地说,“但是我没有得罪过谁呀。”
荀北鹤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那瞬间变成黑灰色的鱼肉,轻巧地挑出了那枚针,再嫌弃地扔掉了那截枯枝:“看来今天是睡不了好觉了。”他重新披上外袍,借着火光扒拉着那根细针。
“这上面有纹路。”南松眯了眯眼,无法辨认这纹路的含义。荀北鹤沉声:“这是贺家的花纹。”
“贺家?青山镇上的那个贺家?”南松皱了皱眉,也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这些年一直待在青石派,与世家没有什么联系。唯一的瓜葛便是入门前与贺平一起遭遇的事情。那时候他刚刚来到青山镇不久,身体虚弱得很,却也有把握叫贺家掘地三尺也找他们不到。
在外面……似乎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那突如其来的毒针仿佛夜晚的幻觉,后半夜,再没有发生任何异动,恍若任一个平静的夜晚。
*
古色古香的房间内,淡淡的茶香在主桌上流转,顾盼婀娜的侍女沏了茶,优雅地走了下去,侍立一旁。
传讯符在灵力作用下化为齑粉,一双倦怠狭长的眼睛缓缓下移,瞥过底下跪伏着的杀手,神色没什么变化。那杀手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额头贴到地上,冷汗划过下巴,一滴一滴在昂贵的地坛上洇出一小潭深色。他不敢抬手抹去黏腻的汗水,只是把手挪到冷汗低落的地方,不敢让自己的汗脏了地毯。
“没得手?不就是个炼气期的弟子吗?”那人看上去四十来岁年纪,轻轻吹去了茶盏上的浮沫,饮下一盏香茗。
“我家什么时候也养这么废物的狗了。”他挥挥手,又是几个侍女鱼贯上前,悄无声息地把这已经瘫软的杀手拖了下去,消失在屋角。
另一个年轻些,一直在下首端坐的与这长者长相相似的青年人利索地上前添好茶水,道:“父亲,那荀北鹤多半是运气好才逃过一劫,您莫为这无名小卒劳神,既然一击不成,还有其他机会。”
贺绩理了理衣袖,却没立刻拿起那茶,他慢慢地从衣袖里头拿出阵笔和阵符,试着刻阵。然而半个时辰疏忽而过,那阵符也落成了一张废纸。
这人竟是个阵师!
下座的青年一言不发,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忽视与等待。
“那日在集市遇到的阵师,可找着了?”贺绩对阵符克制失败倒并不失望,他拢了拢袖子,这才举起早已被替换新茶的小杯。青年顿时站起身,跪在地上道:“父亲,没有。我猜……那人多半只是路过青山镇的散修……”
“蠢货。”贺绩没有什么反应,底下的贺长舞已经浸出一身冷汗。贺绩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张阵符,赫然便是与那日荀北鹤所刻阵符如出一辙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慢慢道:“这人前两年也出现在集市,售卖过阵符。长舞……你的脑子……是被最近的好日子蚀坏了吗!”
“儿子不敢!”他吓得立马就要磕头,又被贺绩轻轻托住。“好了,我们要努力找到他……为贺家所用……若是不能,那就要尽早杀掉。
“至于那个荀北鹤,死不死的有什么要紧。青石派迟早要完,只是……死在谁的手上而已。”
贺长舞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您是说,这个荀北鹤不过是骆家向青石派开刀的借口?那我们……”
侍女们不知何时如水般褪去了,寂静的室内落针可闻,贺绩摩挲着光滑细腻的杯沿,不大不小的声音却似乎一点点锤实了这昏暗室内的浑浊空气。
“老黄在门派里好几年了,那几个老东西每年拿那么多灵石养着他,倒是颗好钉子。青山镇的灵脉本就稀缺,青石派独占小半山头,哪怕这是虞仙所创门派,现如今也管不到我们头上了。”
他慢慢地把目光射向窗外朦胧的天色。天是好天,显出玲珑的气色。
“至于这骆家,想要分一杯羹……”他飞出那张黄纸符箓,室外空地上顿时爆炸开来,弥散烟尘夹杂着小小的碎块,挡住了屋角外的天光。隐隐有蜿蜒的血色流过开裂的石板,那是在外面侍立、毫无防备的的凡人侍女。
贺长舞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对了,贺平那孩子,还在青石派对吧?”他对外头无声无息的死亡恍若不觉,转头为自己添上最后一盏茶,问道。
“当年放任他逃了出去,如今,也到了他该为贺家效力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