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厢在官道上轻微地摇晃,孟晚补足了回笼觉,此刻神采奕奕。
之前央求谢无归给她买的各色零嘴也悉数进了肚,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柔软的锦缎靠垫上,舒服地眯着眼,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老白,”她声音带着饱食后的闲适,“咱们此行,究竟是要去哪里啊?”
白无常闻言,从怀中取出一面样式古朴、边缘刻着玄奥符文的铜镜。
他指尖泛起微光,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那铜镜仿佛被唤醒,镜面如水波荡漾,随即射出一道纤细却凝实的流光,穿透车厢壁,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那是何处?”
“上雍城,”白无常收起铜镜,“大晋王朝的都城,亦是当世最繁华富庶之地。”
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无归此时淡淡开口,补充道:“按我们目前的速度,还需四日路程。”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掀,落在白无常身上,“此行,可有明确目标?”
白无常像是早有准备,又从他那看似寻常、实则内藏乾坤的袖袋里掏出另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与先前那面截然不同,通体呈现温润的碧绿色,镜框雕琢着细密的缠枝花纹,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的光芒。
“哇”孟晚惊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无常的袖子,“老白,你的口袋怎么什么都有!”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难道指望你?
他无视了孟晚的惊叹,将碧玉镜置于小几上,镜面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与文字信息。“我们此行前往上雍城太傅府。据牛头先前传回的消息,太傅家的小姐前些时日被鬼物缠身,具体是何精怪、根源何在,尚在探查之中。”他解释道,“等我们抵达上雍,与先行一步的牛头会合后,才能掌握更详尽的情况。”
马车在官道上又颠簸了半日,日光透过车窗纱帘。
孟晚终于耐不住,揉着自个儿的后腰,哼哼唧唧抱怨:“好累好累,这马车坐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谢无归闻言眼皮都未抬,像是早已了然,“骑马?”
他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在她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上停留一瞬,重复道,“骑马,会不会?”
孟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不是,帝君大人,您不也是刚从地府出来没多久嘛?问这口气,倒像是您能立马策马奔腾不知天地为何物似的!
谢无归将目光淡淡转向坐在一侧的白无常。
白无常立刻心领神会,颔首道:“在人间奔走,骑马是必备之技,属下尚可。”他说着,便利落地起身,示意车夫暂停。
他自己则从车辕旁牵过一匹备用的枣红骏马,动作流畅地一按马鞍,翻身而上,稳稳端坐马背。
此刻的白无常早已施法变换了形貌,不再是地府那副鬼气森森的模样。
他一身质料上乘的月白长衫,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狭长的眼眸中流转着一抹非人的、妖异的光彩,混在人群中,只像个体弱多病的贵公子,却依旧引人注目。
就在这时,谢无归也动了。
他放下书简,弯腰出了车厢。阳光瞬间洒落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映出隐约的暗纹。
谢无归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马身,而是虚悬在马颈上方一寸之处,躁动的白马安静下来,亲昵地蹭了蹭他悬停的手心。
孟晚趴在车窗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谢无归调转马头,行至马车窗前,垂眸看着一脸纠结的孟晚。
“既不会,便与我同乘。”
不等她反应,他已微微俯身,伸出手臂。那意思再明确不过。
孟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下一刻,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被他轻巧地提上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稳妥地圈在一方天地里。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墨香。孟晚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坐稳。”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跟在旁边的白无常骑着枣红马,落后谢无归一个身位,狭长的眼眸微微一弯,慢悠悠道:
“帝君这御马之术,倒是无师自通,精湛得很。”
谢无归面色不变,连眼神都没偏一下,仿佛没听见。
三人只往前走。
孟晚不敢大喘气,心中默念着,别紧张别紧张,其他人都是大萝卜,大萝卜。
越想越脸红,她与帝君,何时这么亲密过?得亏自己现在没有熬汤,否则绝对是地府的一件桃色绯闻。
虽然说帝君的模样着实俊俏,自己也确实对他有一丝心动,可这心动万不可扩大了,否则自己以后如何在地府混?
办公室恋情,不妥当,不妥当。
2
不过两日多的工夫,一行人便已抵达上雍城郊。
官道旁,一间挂着“清源茶肆”布幡的简陋茶棚出现在眼前。时近正午,几人决定在此稍作歇息,打探一下城内的风声。
茶棚里人声嘈杂,贩夫走卒、行商旅客聚集。他们拣了张靠边的空桌坐下,点了些粗茶。谢无归姿态优雅,白无常小口啜饮,唯有孟晚,牛饮般灌下几杯解了渴,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那儿,唾沫横飞。
孟晚从未见过这阵势,牛饮了几盏茶,便四处张望,寻了个靠前的位置。谢无归与白无常对她无可奈何,便由着孟晚去了。
“今天我们要讲的这个故事,列位看官,保准你们没听过这么离奇得事情,还偏偏不是我混说,是有事实依据的,在座的今天来这里可算是赚到了。”
“话说那太傅府的千金,诸位可知道?”说书人吊着胃口。
“哟,这谁不知道,宋太傅宝贝到心窝子的女儿,出落的那叫一个漂亮。”底下的人接口。
“哎对,就是这位姑娘取名为衔月,列位,我们今天讲的便是这位姑娘。”
说书人一拍醒木,吸引了所有茶客的注意。
孟晚瞪得眼睛溜圆,以往她和牛头也会分享各种各样从民间搜集画本子,但是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感受过,难免有种乡下人进城之感。
她不禁感叹,还是是人间啊。
自己在奈何桥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她在心中发誓找寻完记忆势必要马上辞职了,无论帝君多帅也不能阻止她。
“这原也是一桩秘闻,只因宋太傅多番请方士来家中悄悄,这才走漏了风声。”说书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慢悠悠摇着,吊足了人的胃口。
“那衔月姑娘本是个病美人,常年汤药不离口。可谁知,月前某一夜醒来,竟突然身子大好,面色红润,甚至颇通武功,能徒手撂倒两个护院。太傅起初只以为是多年悉心调养终于见了成效,虽觉惊奇,却也欣喜。”
奇了!
孟晚心中暗道,我怎么就没摊上这等躺赢的好事呢?人生最大的理想,不就该是不劳而获嘛?想到自己在地府勤勤恳恳熬汤千年,她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可自那之后,”说书人声音陡然压低,“府中下人夜间屡次听到小姐闺房传来幽幽歌声,那歌声如泣如诉,悲切异常。”
吃茶的众人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嚯,女鬼!”
“是了!”说书人折扇一收,“更奇的还在后面,有那胆大的小厮,受好奇心驱使,深夜潜至闺房外,戳破窗纸向内窥探——列位看官,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
孟晚没注意到,谢无归也饶有兴致的挑眉朝着这边看过来。
“一个女鬼。”说书人猛地提高音量,“那女鬼奇了,身着华服,那衣裳……像是被血浸透了里外三层,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只觉华贵无双。更骇人的是,她脖子上……有道碗口大的勒痕,青紫交错,狰狞可怖!”
茶棚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都说啊,这是被吊死鬼缠上了。那鬼物欲夺小姐容貌阳寿,故而夜夜在其身边徘徊,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李代桃僵。”
“啪!”醒木再响,故事暂告段落,留下满棚茶客议论纷纷。
孟晚与谢无归对视一眼,谢无归端起粗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不远处巍峨的上雍城墙,深邃的眸中看不出情绪。
饮罢粗茶,几人聚到一旁稍显清净的树荫下。
“怎么说?”孟晚迫不及待地问。
白无常取出那面碧玉灵镜,镜面幽光闪烁,显现出上雍城的轮廓,其中太傅府的位置正泛着微光。“从灵镜指引看,宋太傅府,确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无疑。”
谢无归沉吟道:“民间传闻,多有夸张渲染之处。但我们从中可提取有效信息——那位宋衔月姑娘身上,定然发生了不寻常的变故,与邪祟脱不开干系。具体是何缘由,待与牛头会面,掌握更确切的情报后才能判断。”他顿了顿,看向白无常,“我们与牛头在何处会面?”
白无常略一思忖,答道:“如今我们已抵上雍近郊,我已给牛头传递过消息。他回复,今日傍晚时分便可抵达与我们会合。”
谢无归微微颔首。
谢无归颌首,孟晚搓手道,“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在这里休整一下午?”
白无常点头:“理论上是这样。”随即他敏锐地察觉到孟晚的小心思,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孟晚呲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试图显得纯良无害:“别那么紧张嘛,无非是想去逛逛,逛逛而已!”
添茶的小厮敏锐察觉到关键词,眉开眼笑道,“几位是外乡人吧,这几天刚好是上雍城解开宵禁的日子,刚好可以逛逛。集市上有很多新鲜玩意,姑娘会喜欢的。”
白无常翻白眼,“我可不陪你,人山人海的,我最讨厌人味了。”
孟晚眼睛亮晶晶的,“不陪拉倒,亏得兄弟我替你挨刀。你就是如此对待兄弟的?你也忒没心肝。”
白无常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直沉默的谢无归此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小白去忙你的事。我看着她。”
孟晚狗腿地一把拉住谢无归的衣袖,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随即扭头冲白无常做了个鬼脸,那姿态分明在说:“瞧见没?还得是帝君!”
小厮见状,热心补充道:“客官,晚上大概傍晚时分,集市上的人就会多起来。二位若是去逛,记得带些零钱,方便买些小吃玩意儿。”
谢无归对着小厮微微点头,算是谢过:“好。”
3
华灯初上,上雍城的夜市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孟晚在夜市上穿梭,一会儿这看看,一会那看看,手上的东西太多拿不了,谢无归不禁也有些无语,索性大手一挥,给孟晚买了个狗头小包。
孟晚斜挎着狗头小包,兴奋得像闻见屎的狗。
“帝君帝君,你看那里!”孟晚指着吐火圈的人手舞足蹈,只见一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运气吐纳,随即喷出一道长长的火龙,惹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帝君帝君,你在看那里!”没等谢无归回应,她的注意力又被另一处吸引。灯火辉煌的亭子下,一群人正仰头猜着灯谜,文绉绉的气氛与这边的喧闹截然不同。
谢无归被擦肩挤过好几次,眉头忍不住皱起。
“瞧见没有,那边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人潮人海中,孟晚捕捉到里面的关键词。
胸口碎大石,那是什么?
怕她被人潮冲散或是磕碰着,谢无归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挥舞着的手。
掌心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孟晚动作一僵,老脸不受控制地“轰”一下泛起了红晕。
帝君……牵我手了?
但羞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对“胸口碎大石”的巨大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谢无归的手。
“快!帝君,我们快过去看看!”
孟晚拉着谢无归,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中杀出一条血路,挤到了最前排。
只见场地中央,一条长凳横放,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正光着膀子躺在上面。他胸前稳稳当当地压着一块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青石板。
旁边一个穿着短打,像是助手的人,正抡着一柄大铁锤,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地渲染气氛:“各位父老乡亲看好了!这可是真功夫!胸口碎——大——石——”
孟晚看得津津有味。
看着看着,那本应躺在长凳上的人似乎觉察到他们一行人的目光,偏头,正好和孟晚对视上。
孟晚拉了拉谢无归的袖子,“帝君,你有没有觉得那人有点熟悉?”
谢无归微眯着眼睛思索,他没有身为帝君的记忆,可那人却无端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说不出来是谁。
孟晚越看壮汉越眼熟。那憨厚的表情,黝黑的脸颊,配上那鼓鼓囊囊的肌肉…额角不知道是不是撞那里了,露出两个巨大的鼓包。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帝、帝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那那……那是牛头啊。”
牛头?自己在地府的手下?那个据说被派来打前站、应该在太傅府周边探查的地府阴帅?他此刻应该在暗中调查,结果在闹市街头光着膀子表演胸口碎大石?
谢无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此刻彻底拧成了一个结。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有一种微妙的丢脸感。
就在这时,那助手高高抡起大铁锤,伴随着一声大喝,猛地砸了下去。
“哐啷——”
一声闷响,青石板应声而碎,石块飞溅。
“好!”
围观众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铜钱如雨点般落入场中的叮当声。
躺在长凳上的壮汉一个鲤鱼打挺,朝四周拱手,“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多谢多谢!”
他一边拱手,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目光随意扫过欢呼的人群,恰好与站在最前排、表情一言难尽的孟晚和谢无归对了个正着。
牛头立马寻了个由头和几人汇合,白无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本来就吊梢的眉毛更是飞到爪哇国去了。
牛头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颇为喜感,愤愤道,“还不是赖你们,非要吃城隍老爷的贡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老头子,抠搜得紧。早就给我们记了一笔,非要让我还钱。”
牛头哭诉道,“我一个兢兢业业的地府公务员,两袖清风,家徒四壁,我哪里来的钱啊。”
众人满头黑线,听着牛头掰扯,“老牛我原本地府一枝花,工作安稳来有钱花。谁料那孟婆不是人,自己嘴馋来把我匡,把我匡。惹得我流落人间又没钱花,大石碎胸口把债偿,把债偿。”
白无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悠悠道,“这事儿不赖我。”
孟晚连忙往谢无归身后拱拱,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谢无归不动声色的挡在孟晚前,“可查出什么来了?”
牛头敛了玩笑的神色,“有一些眉目。”
谢无归:“嗯”,转头问孟晚,道“玩好了?”
孟晚摸摸自己的狗头小包,心满意足的点头,“打道回府。”
3
“这也是俺老牛费劲千辛万苦从城隍老爷打听到的。”牛头道。
白无常道,“你说的,可是那太傅的女儿宋衔月?”
“你们如何知道宋衔月?”
孟晚抢答,“我们茶铺子听说的,所以那宋衔月身上真有阴邪之物?”
牛头思索,道,“是,也不全是。你先别着急,让我慢慢说。”牛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4
上雍城里传着一宗闲话,传的有鼻子有眼。
闲话说:太傅宋易的义女恩将仇报,太傅抚养她多年,却差点一生清明,毁于她手中。
义女的名字叫宋衔月,说来也怪,相国的年纪并不大,三十而立的年纪便已经坐稳了太傅之位,加之当今圣上在潜龙之际,宋易为其授业解惑,圣上即位,自然更深受圣上赏识与重用。
这样一个肱骨之臣,却一直未曾娶妻,唯有一个养女宋衔月。
何以突然冒出个养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