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宗闲话。
话说太傅宋易,年轻时竟也是个仗义游侠之辈,宦游之时,结识了一位朋友,二人端的是投缘,二人一箫一剑走江湖,路遇不平便拔刀相助,击鼓而歌,好不快意!
后来宋易一举中进士,一路扶摇直上,二人逐渐失了联系。
一直到某天夜里,宋易无来由的出门,无来由的来到上雍城郊,无来由的捡了个姑娘,无来由的成了爹。
彼时宋易不过刚过二十五年华,却多了个十一岁的女儿。
可这故人之子又是个惊世骇俗的。
消息虽严格封锁,但是还是有些人吃到了瓜。
那宋小姐十五岁行笄礼前,对着义父告白了,素来端庄温和的太傅大人手中茶盅没拿稳,开水浇到了自己手上。
不知那日宋易如何回复,大家毕竟没有钻到太傅大人床底下,但那之后,宋衔月却大病一场,醒来却好像变了一个人。
孟晚张大嘴巴,“嚯,这就是凡人所说的......”
牛头接话,“□□。”
真是有够刺激的。
白无常道,“可这与我们此行有什么关系呢?”
牛头点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宋衔月苏醒后,身上多了东西。”
谢无归道,“可有探过虚实?”
牛头挠头,“有,我只知那是个女子,怨气大得很,无法往生,至于交手....”牛头挠了挠自己的大脑门子,“说来惭愧,属下没打得过。”
“没事,我们去会会。”孟晚搓手。
“说起这个,我们这一行人肯定不能自由进出太傅府,需要伪装一番。”
白无常道,“依你看?”
“自从宋衔月中邪后,那太傅不断请方士出入府中,我们也可以伪装成方士,这样也方便一点。”
孟晚疑惑道,“诚然伪装成方士是不错的,可我毕竟是个姑娘家,哪有方士是姑娘家的?”
牛头不知从哪里变出来几套衣服,露出得意的模样,“要你们提醒,俺老牛早就准备好了。”
孟晚竖起大拇指,“好老牛,那明日我们就出发。”
5
几个人第二天一早换好了衣服,道袍是白色的,上面有覆着一层浅灰色的薄纱,倒还真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感觉。
谢无归一身白衣,出尘中带着谪仙般的贵气,孟晚忽得想起那日盘在帝君肩膀宛如活物得彼岸花来,贵气中带着妖异。
还得是帝君啊,孟晚咂嘴,真是够赏心悦目。
白无常平日化作人形的时候也穿白衣,但这身道袍无意中中和他平日的非人敢,搞笑的是牛头,黝黑的脸配着白衣,像个站直了立正的斑马,惹得孟晚多看了好几眼。
牛头打量一圈众人,“我已给太傅府递了拜帖,直接去即可。”
孟晚没再要求骑马,乖乖的钻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太傅府。
牛头下车,给门口的小厮递上拜帖。小厮们流水席般将孟晚一批人安置在了西厢房中,孟晚疑惑道:“不是说你家小姐需要帮助吗?怎么不让我们见见你家小姐呢?”
那小厮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硬质木牌,没好气的说“排号吧。”
孟晚接过木牌,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叁”,瞠目结舌。
6
那枚写着“叁”的木牌在孟晚指尖转了三圈,被她轻轻按在石桌上。
“三日了,”她抬眼,“这位太傅大人,是把哥几个当盆景赏呢?”
白无常不语,谢无归仍然有耐心的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与他无关。
孟晚趴在桌上嗷嗷叫唤,“好无聊好无聊,好想出去乐呵乐呵。”
牛头收起了叶子牌,得亏他带了叶子牌,否则真得无聊死,“小孟,别耍赖,欠我四钱银子,怎么还?”
孟晚装作没听到,继续嗷嗷叫,“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名青衣老仆垂手而立:“太傅请四位先生过去,至‘听竹轩’一叙。”
终于来了。
几个人均如释重负。
听竹轩并非正堂,而是书房所在的一处幽静偏厅。窗外翠竹掩映,室内檀香淡淡,陈设清雅,书卷气浓。
太傅宋易已端坐主位。
孟晚思索着关于太傅的流言,他比传闻中更显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面容清俊,却有一丝倦色。
他未着身上的官府,只穿一身青蓝色常服,腰间一枚青玉坠子温润含蓄。
见到三人进来,他起身,执的是平辈相见之礼,姿态无可挑剔,目光掠过谢无归、白无常,在孟晚脸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回谢无归身上。
一眼便看出了谢无归是几人的话事人。
“三位先生,怠慢了。”他开口,“府中杂务缠身,加之小女之事…心绪不宁,直至今日才得空请教,还望海涵。”
孟晚暗叹,真客气啊,文化人说话,真讲究。
思索间,谢无归道,“太傅客气。令嫒之事,我等略有耳闻。不知如今情形具体如何?”
宋易示意众人落座,亲手斟茶。他望着杯中沉浮的叶片,沉默了片刻。
“想必各位早已听闻,小女衔月,自去岁冬日一场大病后,便……性情有异。”他斟酌着词句,“时而昏睡不醒,时而躁动难安,偶有呓语,所言之事……光怪陆离,不似她平日所知。近来,尤以夜间为甚。”
他抬眼,“更奇的是,她清醒时,对自己病中言行毫无记忆,只觉疲惫不堪。而府中……偶有仆役声称,夜半闻女子悲泣,或见白影掠过庭除。宋某读圣贤书,本不信怪力乱神,然……”他苦笑一下。
孟晚捧着茶杯,眼睛却悄悄观察着宋易。
这位太傅提及养女时,关切是真,但那深藏的忧惧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绝非简单的父女之情。
“可有延请医师诊治?或请过其他方士?”白无常摇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的折扇,“随口”一问。
“名医请遍,汤药罔效。”宋易摇头,“方士…不瞒你们讲,也请过几位。”他顿了顿,似在回忆,“皆言有阴邪之物纠缠,但做法后,或言法力不济,或言…那物太过凶戾,反伤了自身。小女病情,却未见好转,反有加重之势。”
牛头插话:“太傅大人,可否让我等亲眼见见小姐?望气观形,或能瞧出端倪。”
宋易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再次沉默,厅内只闻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小女…此刻刚服了安神的汤药睡下,不便打扰。”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不容商榷的坚持,“况且,她近日畏光惧人,尤其不喜生面孔近前。若惊扰了她,恐再生变故。”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始终未多言的谢无归身上:“三位既持拜帖而来,想必有些真本事。不知……可否先于府中各处查看一番?尤其是小女所居衔月阁附近。若觉何处不妥,需何物布置,尽管开口。待小女情况稍稳,宋某再安排相见,如何?”
话说得周全,给了他们探查的权限,却也明确划下了界限——此刻,不见真人。
谢无归迎上宋易的目光,眸色沉静,他并未坚持,只淡淡道:“可。”
“既如此,便劳烦三位。”宋易唤来老仆,“福伯,带三位先生在府中走走,除内院女眷居所外,皆可查看。务必周到。”
离开听竹轩,走在回廊下,孟晚忍不住压低声音:“这位太傅大人,防我们跟防贼似的。尤其是对他那宝贝女儿,藏着掖着,到底在怕什么?”
牛头道,“你问我,我问谁?”
白无常轻笑,扇尖虚点前方引路的老仆背影:“有趣。”
谢无归走在最前,目光掠过重重屋檐,“不见人,无妨。”他声音平静,却意有所指,“中元将至。该现形的,总会现形。”
孟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太傅府上空,午后明媚的天光里,仿佛有一层极淡的灰翳,悄然笼罩。
7
几个人便又在太傅府中不咸不淡的呆了几日,孟晚最开始的时候还跟着白无常一起去查探,后来便死活也不去了。
这太傅像是有强迫症似的,屋子中一尘不染,院子中也一尘不染,主打一个“空”。
孟晚原想着这宋易是个文人,按照话本子的说法,文人好什么?自然是那点雅趣,谁知道偌大的太傅府,没有歌舞伎,没有造景,没有美食,甚至没有红袖添香的女子。
孟晚好奇的问谢无归,“不是我说,怎么这么奇怪?”
谢无归以为她有什么新的发现,问道,“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孟晚摊手,道,“没音乐,没美景,没美食,没美色,你说这太傅,好什么?”
谢无归挑眉,似乎在说,“你觉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孟晚哑然,想起眼前这人,是帝君,吓,那也是个工作狂来着。
连忙转移话题,侧头对牛头说,“老牛,我们要对付的确定是鬼吧?你有没有带什么狗血鸡血什么的?凡间的话本子说有用。”
牛头:“?”
白无常:“说得好像你不是鬼来着。”
孟晚尴尬的拍拍自己的脸,“奥,忘了,那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一直未曾开口的谢无归道,“寻常探查,应该是难窥全貌。”
牛头:“那帝君,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那太傅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夜探。”谢无归吐出两个字。
孟晚眼睛一转,有意思。
“太傅府守卫不算森严,确实可以一试”白无常沉吟。
孟晚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她走到窗边,指了指不远处一段相对偏僻的府墙,“翻墙进去,探探究竟。咱们现在可是‘方士’,方士嘛,会点轻身功夫、障眼法什么的,很合理吧?”
谢无归未置可否,算是默许了这个简单直接的计划。
子时将近,乌云蔽月,太傅府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仅余零星几点廊下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依着白日观察的路径,几人避开偶尔巡夜的家丁,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段府墙。
墙高约两丈,对几人而言本非难事。白无常飘然而上,孟晚以为谢无归没有法力,需要几人帮忙,谁知谢无归姿态从容的便从墙上翻过去。
帝君的侧颜在月光下流转着玉一般的光滑,真好看啊。
孟晚拉了牛头一把,两人也略显笨拙但顺利地翻了过去。
墙内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树影幢幢,假山石宛如蹲伏的巨兽。
一踏入内院范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立刻缠绕上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某种陈腐的味道。
“这边。”谢无归感知最为敏锐,率先朝前方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一座独立的二层绣楼出现在眼前。楼阁玲珑,匾额上“衔月阁”三字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此刻小楼门窗紧闭,漆黑一片,无丝毫灯火,寂静得如同墓冢。
他们凝神观察小楼时,走在稍后的牛头忽然觉得脖颈后一丝冰凉。
滴答——滴答——
有水珠滴落在他的脖颈中,牛头闻到了似有似无的腥臭味,他用手一抹,借着月光,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嗬!”牛头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险些叫出声,“有血,别动,上面有人!”
孟晚一直是个胆子小的,一听,眼睛都不敢睁开了,腿一边打颤,一边往谢无归跟前凑。
谢无归察觉了孟晚的靠近,将孟晚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孟晚瞬时感觉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席卷全身。
几人抬头看时,只见他们头顶上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横伸出的枝桠上,无声无息地垂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华服,像是前朝的样式。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套在一条灰白色的绳圈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更高处的枝干上。身体随着夜风轻轻晃动,脚尖微微点着下方一块半埋入土的残破石臼。
那女鬼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吊在那里。
风儿一吹,她的身子竟然旋转起来,像毫无重量似的。
当她转到某个角度时,那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开些许,露出了脖颈,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的勒痕。
“吊死鬼?”白无常道。
白无常欺身向前,变回了自己的本来形态,哭丧棒拨弄了女鬼的身体,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又摩擦着骨头的“嘎吱”声,随风飘入几人耳中。
“嘻…你们来了。”
一个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音,直接在几人脑海中炸开。
头顶那吊死的女鬼,猛地停止了晃动,披散的头颅“咔”地一声,直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带着诡异笑容、脖颈残破的脸,正正地盯向了树下的谢无归几人。
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浓黑如血泪的液体。
8
白无常踏前一步,挡在众人与那垂吊的鬼影之间。
他面上惯有的慵懒闲适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阴司正神的冰冷威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幻化出自己的锁魂链来。
“大胆游魂,既见阴司,还不敛形收声!”白无常的声音不高,在阴风呼啸的荒园中清晰回荡。
那女鬼不再诡笑,只是用那双流淌黑泪的空洞眼眶盯着白无常。
“阴…司…”女鬼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混乱与痛苦,“阴司?黄泉路断,轮回门关。谁来拘我?谁又能渡我?”
女鬼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腐朽的身躯在绳套中剧烈晃动,破烂的宫装裙摆翻飞,露出下面一双穿着精致却沾满污秽的绣鞋。
白无常的声音不高,“既见阴司,当敛怨戾,述尔冤屈。我且问你,何人缚你于此,不得往生?”
那女鬼没有回答,“疼……好疼……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用虚幻的手去抓脖颈间的绳套,“不得安宁啊!不得安宁啊!”
白无常目光如电,“你既自缢,按律当归地府,依生前功过审定轮回。为何滞留此地,与这太傅府,与宋衔月纠缠不清?缚你者何人?”
女鬼痛苦地嘶鸣起来,陷入了某种回忆。
白无常道,“小孟,快拿出你的环佩!”
孟晚这才睁开眼睛,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了环佩,那女鬼见到环佩,一瞬间气息陡升。
虽然平日里见了很多贵,但这个女鬼着实是骇人。
孟晚颤抖着声音,“拿出来了,怎么用啊,呜啊啊啊啊。”
白无常大声道,“集中法力,滴一滴精血,念咒!”
孟晚不敢耽搁,凝神于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被逼出,颤巍巍地飞向环佩。血珠触及佩身的刹那,环佩清辉暴涨,将精血瞬间吸纳。
孟晚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仿佛有古老的音节自行涌现,她福至心灵,脱口诵出:
“佩振魂响,返照终景!”
咒言既出,环佩陡然发出清越悠长,宛如穿越时空的鸣响!
嗡——
以环佩为中心,一圈水波般的涟漪荡漾开来,迅速扩散至那吊死的女鬼身上。
紧接着,一幕幕画面便在众人面前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