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平的华服广袖灌满了风,鼓胀如帆——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皇抱着她在太液池乘舟,风也是这样鼓起绣着金凤的船帆。
那时她问:“船要是被风吹翻了怎么办?”
父皇大笑:“朕是真龙天子,龙舟怎会翻?”
龙舟还是翻了。
宁平离地尚有三丈时,一道黑影横掠而来。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人正是北胡的将领拓跋畴。拓跋畴从马背上暴起,黑袍在风中豁然张开。他凌空探手,宁平下坠的势头陡然一滞。
她落进他怀里,轻得像个纸人,他不禁收紧了臂弯。
由于跑得太快,马蹄在青石地上踏出一串火星。
拓跋畴勒缰,黑马人立嘶鸣。他垂眼看了看臂弯里的人,宁平唇角渗血,眼睫紧闭,华服前襟已晕开暗色。
“何必。”他低声道,也不知说给谁听。
不知是不是孟晚的错觉,竟在敌国将领身上读出了一丝怜惜之意。
再然后,随军巫医被召来,巫医是个枯瘦老者,指尖蘸了某种腥膻膏药,神神叨叨在宁平眉心画了道扭曲的符,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宁平真的醒了。
她呛咳着醒转时,天已擦黑。
拓跋畴坐在对面石上磨刀,见她睁眼,刀锋在磨石上顿了顿。
他没告诉她,巫医的治疗是有代价的。
她现在不适合听这个,他想。
宁平不语,只是盯着帐篷中的某个地方出神,眼眶不知不觉蓄满了泪,可她强忍着,愣是不让泪水流下来。
拓跋畴道,“你是女子,女子就算是流泪,也只会让男人怜惜。”
你看这个人,说话都不会说,好好的一句话非要说成这副模样,明明可以说,你是女子,所以不用承担那么多,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像个被保护的女子一样流泪。
宁平偏不让眼泪下来,她咬得唇角渗出了血,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腔里未愈的伤,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
但她还是坐起来了,伸手端过拓跋畴递过的药。
孟晚想,宁平绝对是苦到极致了,否则怎么看起来这么苦的药她竟然毫无反应。
她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有些渣滓,她用手指抹起来,也送进嘴里。
看到孟晚喝了药,拓跋畴便离去了,她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应该就是他。
宁平开始整理自己,发髻早就散了,她摸索着找到那支凤钗——纯金的,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眼睛用红宝石镶嵌。
这是及笄那年父皇赏的。
可从城墙上摔下来后,那红宝石不知所踪,本该镶嵌宝石的一方空出来,像凤凰泣泪。
她握着钗,用尖锐的钗尾一点点梳理打结的长发,挽成一个最简单的髻,钗子斜斜插进去。
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前襟全是血污。她费力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中衣也脏了,但好歹还能看。她又从地上捡起那条被撕破的缎带,原本束腰用的,现在只剩半截。
她用牙齿配合着手,将缎带撕成几条,勉强把中衣的袖口、衣襟整理得齐整些。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三下。
天色已暗,残月刚上柳梢。
营地里燃着火把,胡兵三三两两围坐着,有人在烤肉,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过来。
和饿死的大晋人行成了鲜明对比。
没人拦她,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大概拓跋畴交代过。
她穿过营地,穿过破败的城门。
停到了城门外三十步,长着一株老槐树的地方。
树很老了,主干要两人合抱,时值初夏,槐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米白的小花缀满枝头,夜里也看得出那片朦胧的白。
树下有块青石板,大概是早年供路人歇脚的。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月光照上去,泛着清冷的光。
宁平在石板前站了很久。
她仰头看树,夜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真的很淡,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
她从怀中摸出一卷东西。
是宣纸,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藏的。纸皱得不成样子,她又摸出一截炭条——估计是屋里灶膛捡的。
她跪下来,将纸铺在青石板上。月光不够亮,她就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触到纸面。
第一笔落下去时,手抖得厉害,炭条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罪己诏。”
三个字写完,她停顿了很久。
夜风拂过槐花,落在纸面上,像细雪。
一直天快亮时,拓跋畴从调息中醒来。
亲兵端来热水和布巾,他随便擦了把脸,问:“她呢?”
亲兵低头:“一直在城外槐树下。”
拓跋畴皱眉,起身往外走。
晨雾未散,空气里有露水和槐花混合的清冽味道。他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以及树下那个跪着的身影。
宁平的背挺得很直,跪姿端正得像在太庙祭祖。
她低着头,右手执炭,在铺于石板的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有时是沉思,有时是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但她用手背抹抹嘴,又继续写。
拓跋畴走近些,停在二十步外。
他老远看见她写下的字,不是簪花小楷,是行书,笔锋凌厉,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炭条划破了纸面。
“罪己诏”三字之后,是长长的一列罪状。
“罪一:质胡七载,苟全性命,未殉国节。”
“罪二:归国四载,妄图回天,耗尽民力。”
“罪三: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北伐溃败。”
“罪四:心存妄念,苛责君上,不知时势。”
“罪五:城头一跃,非为殉国,实乃避责。”
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桩决策的失误,每一次用人的不当,甚至某次军粮调配出了差错导致某营饿死了多少人,都一一罗列。
有些事拓跋畴知道,有些事他都未曾听闻。
写到后来,炭条断了。她将断炭在石板上磨了磨,磨出尖,继续写。
“罪四十九:生为帝女,万民奉养,未解民苦。”
最后一条写完,她停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写最后的陈情。
不是为自己辩白,是为上雍城的百姓求情。
她列出城中现存粮仓的位置——有些是官仓,有些是世家大族的私藏;她估算出大概的存粮数量,能支撑多少日;她建议如何分批次开仓,先救老弱妇孺,再及壮丁;她甚至写下几个还算清廉的旧吏名字,说这些人或可协助安民。
写到天光大亮。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东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
宁平放下炭条,双手捧起那卷写满字的纸——厚厚一沓,怕是有数十张。她仔仔细细卷好,用那截断掉的炭条在纸卷外写上“呈北胡主将拓跋将军亲启”。
然后她将纸卷端正放在青石板中央,压上一块小石子。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石板慢慢站起来。
跪了一夜,腿早已麻木,站起来的瞬间晃得厉害,但她很快稳住,甚至还伸手拂了拂衣摆上沾的草屑。
她解下腰间那条破缎带,走到槐树下,踮脚将缎带抛过一根横枝。枝头槐花正盛,缎带穿过花簇时,惊落一阵花雨。
她站在青石板上,将缎带两端系成一个结。
晨光穿过槐树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将下颌轻轻搁进绳圈,脚尖一点,蹬开了脚下的青石板。
身体悬空的刹那,朝阳恰好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泼洒过来,穿过簌簌落下的槐花,给她素白的衣衫和静止的侧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拓跋畴始终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动。
他看着她在晨光与花雨中轻轻旋转,看着那条素缎慢慢勒紧,看着她最后踢蹬了两下,然后彻底静止。
槐花还在落,落在她肩上,发上,落在青石板上那卷厚厚的罪己诏上。
许久,拓跋畴走过去。
他先拾起那卷纸。他没有展开看,只是握在手里,然后抬头看向树上悬着的人。
宁平闭着眼,唇角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似解脱的弧度。凤钗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钗头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拓跋畴伸出手,不是去解绳子,而是轻轻拂开落在她脸颊的一片槐花。
“何必……”他低声重复了她醒来时说的那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对远远候着的亲兵说:
“传令:依此卷所书,开仓赈济城中百姓。凡有劫掠妇孺、滥杀无辜者,斩。”
“将这棵树,”他顿了顿,“连同树上的人,一起厚葬。”
亲兵领命而去。
拓跋畴独自站在槐树下,握紧手中那卷罪己诏。纸卷边缘有些粗糙,磨着掌心。他想起老巫医的话。
自己救她一遭,牺牲十年阳寿,换她多活这一夜,写出这五千字。
值么?
他不知道。
晨风又起,槐花落如雪。有些花瓣飘进他领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树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身走向城门。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慢慢融进满地的落花里。
“……万罪在身,百死莫赎。唯愿将军念上天好生之德,勿伤百姓。宁平虽死,亦感大德于九泉。”
槐花年年开。
只是再没人知道,那场百年未有的盛大花事,是一个公主用七载屈辱、四载挣扎、一夜书写,和最后一口气,换来的微不足道的愿望。
画面定格于此,环佩光芒渐熄。
4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牛头瓮声瓮气地打破了沉默:“这公主……折腾这一大圈,不还是死了吗?早知如此,那男子,当初何必救她?白白牺牲了自己十年的阳寿。”
白无常摇了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的折扇,“第一次死,是绝望殉国。第二次死,是自我审判后的执行。”
他看向孟晚:“小孟,你怎么看?”
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尚有微温的环佩,仿佛还能感受到宁平最后那份复杂到极致的意念残留。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第一次死,若当时魂魄顺利引渡,经孽镜台照过,过阎罗殿审判,再到奈何桥头喝下我熬的汤,虽然这味道肯定会又苦又烈,但总能喝下去,只要能喝下去,也总能忘掉。”
“而这第二次……”她抬起眼“她在槐树下用一夜时间,亲手把自己的罪刻进了魂里。孟婆汤,恐怕……难以涤净这种罪孽感。”
她顿了顿,“所以,她的魂魄无法顺利进入轮回,不是意外,而几乎是…一种必然,别说百年,千年万年,她可能都困在自己那句万罪在身,百死莫赎里。”
谢无归道,“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在此的原因了。”
孟晚道,“那我们该如何处理她?”
白无常拍手,拂去身上本就没有的灰尘,道,“今日也是有收获的,关于环佩的用法,我们今日破译了两层,一则它可以再现死去那一幕的记忆,二则…”白无常状若无意的看了眼谢无归和孟晚仍然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孟晚脸颊绯红,一下子明白了白无常在说什么。
作势要打他,谁知白无常从乾坤袋中掏出来一个宽口大罐子,孟晚瞧着眼熟,“你拿出来啥东西?”
白无常一摇折扇,将罐子墩在地上,拍了拍,“收纳鬼的。”
孟晚这才突然发现这不是老黑用来腌酸菜的大缸吗?
“你怎么把老黑的酸菜缸子带出来了,小心他打你。话说回来,好歹是一国公主,鬼差大人,你有没有体面点的东西啊?”
白无常摊手,“这个真没有。”
看到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谢无归无奈扶额,又是他出来当和事佬,安慰孟晚,人死后不过一杯土,放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人土和放在酸菜缸子的土又有什么区别呢?
孟晚被说服了。
几个人悄无声音的扛着酸菜缸子,回到太傅安排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