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宁平像断翅的鸟从城头坠落时,孟晚没有悲伤。
当那具素白的身体在无边无际的槐花雨中轻轻旋转,素缎慢慢收紧时,孟晚没有悲伤。
死亡对她而言太寻常了。
在奈何桥头千年,她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死法:被车裂的叛将、被凌迟的贪官、投井的妃嫔、饿死在路边的孩童。
她早已学会在递出孟婆汤时,把悲悯控制在一个恰好的剂量,不多不少,刚够完成工作,又不至于让自己夜不能寐。
可是。
当胡兵们砍倒那棵老槐树,用整段树干匆匆打造成一口的棺木,将宁平小小的身体放入其中时——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棺木太大了。
宁平躺在里面,像个被塞进大人衣服的孩子。她的头歪向一侧,散乱的长发铺满棺底,那支失了红宝石的凤钗滑落到耳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金色。胡兵盖上棺盖时,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就是那一声。
孟晚忽然意识到: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
许多魂魄在这个岁数来到奈何桥,还会哭着说“我还没活够”。他们的人生才刚展开一角,还没来得及犯错,还没来得及爱恨,还没来得及明白什么是“失去”。
但宁平已经走完了全程。
质胡七年,归国挣扎,北伐败亡,最后用那样一种极致清醒的方式,把自己挂在槐树上。
而她躺在棺木里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轻,仿佛生前所有的挣扎、算计、痛苦、绝望,都没有在她身上留下重量。
她死得太干净了。
孟晚坐在西厢房的黑暗中摩挲着环佩。
夜已经深了,白无常和牛头早已歇下,鼾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她闭上眼,宁平最后那幕又在脑中浮现,她懂她生时的绝望,却不懂她死后的执念。
按常理,一个人活得越清醒,死时执念应该越清晰。
宁平在槐树下写的最后一句话是:“罪五十:勘破太晚,挣扎太久,徒增笑耳。”
这分明是彻底的认命。
她对这个世界,已别无所求,却仍然固执的守在这里。
这是极不合理的。
孟晚反复咀嚼宁平的顿悟:“棋盘早就摆好了。”
倘若按照她所说,晋亡纯粹是天意,是时运,是历史的惯性。
可是天意需要利用一个魂魄吗?
历史需要囚禁一个亡灵吗?
孟晚低头,手腕上环佩留下的灼痕还在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漏看了什么。
宁平忘记了为什么要挣扎,最后选择认命。
她也在奈何桥蹉跎几百年,她只记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却不知那是什么?
难道自己也是某个局的一部分?这个认知让孟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她必须知道宁平完整的真相。
她必须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走到了那个“无”的边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3
第二天清晨,几人聚在西厢外间的圆桌旁用早饭。
牛头塞了满嘴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小孟,你脸色咋这差?昨晚做噩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晚脸上。
她的确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一宿没睡。”孟晚放下茶杯,“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
她从怀中取出环佩,轻轻放在桌上。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环佩古老的符文上。
白无常放下筷子,狭长的眼睛眯起来。他俯身细看,指尖悬在环佩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你们有没有发现,它和昨天不一样了。”
牛头把脑袋凑过去,“哪儿不一样?不就是块玉?”随即“嚯!”
他猛地后仰,指着环佩:“是不是老牛我看花眼了,它是不是在发光?”
“不止更亮。”孟晚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圈暗红的灼痕,“还烫人的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孟晚手腕上的伤痕,谢无归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他的脸色总是这样,所以无人关注到他的神色有异。
白无常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目光在环佩和孟晚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转向谢无归:“帝君,您试着运转一下法力看看?”
牛头瞪大眼睛:“老白你糊涂了?帝君如今是凡——”
话音未落,谢无归已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刹那间,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飘浮的尘埃静止在半空,茶杯里升起的水蒸气定格成扭曲的雾柱,窗外槐树的摇曳慢了下来,每一片叶子的摆动都清晰可见。
三人的道袍无风自动,衣摆扬起,又缓缓落下。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果然!”白无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兄弟们,看来我们找到法子了——环佩可以通过回溯记忆,收集储存记忆之力,帝君可以借助这部分力量恢复。”
牛头道,“那岂不是说,帝君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白无常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孟晚眼睛亮起来:“听着不难?那我们现在再看一遍宁平——”
这方法简单,看故事恢复,天下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等等。”谢无归打断她,“小白,你拿着这块玉牌,去地府查询以下密档。”谢无归拿出自己的那部分环佩,递给白无常。“通常记忆不可强取,否则取者必偿,这件事情恐没有那么简单。”
牛头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滚了几圈。
“帝君,属下以为,”白无常艰难地说,“宁平的魂魄既然已被我们收服,回溯她的记忆应当算是经魂魄同意的范畴,不算强取…”
“你以为?”谢无归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股属于帝君的威压无声弥漫开来,“事关魂魄根本,岂能靠以为二字?”
白无常冷汗下来了。
孟晚连忙打圆场,“多谢帝君关心,小白虽然考虑不周,但我觉得吧,心思是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孟晚听错了,隐约间听到谢无归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小白连忙躬身行礼:“是属下思虑不周。帝君,我这就去查。”
“去吧。”谢无归颔首。"快去快回。"
白无常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从窗缝钻出,消失不见。
牛头看看谢无归,又看看孟晚,小心地问:“帝君,那咱们现在…还看不看了?”
谢无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晨光渐盛,树影却依然浓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不相信巧合。”他忽然说。
“什么?”孟晚问。
“宁平的案子,我们接手得太顺利。太傅府的邀请,宋衔月的异常,环佩的异常,”谢无归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几人无言。
孟晚虽然对宁平的死亡有着极大的探索欲,但思索一番,不愧是帝君,社会经验就是丰富,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纵然她现在只是个鬼,但鬼生尚且称得上精彩,如若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铁定是不愿意的。
须知,人得对自己好一点;鬼也一样。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穿着青色布衣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外,恭敬叩门,“几位先生久等了。太傅大人在衔月阁,有请诸位前往一叙。”
衔月阁。
宋衔月醒了?
孟晚和谢无归对视一眼——他们前脚把宁平的魂魄收进那个坛子,后脚宋衔月就醒了?
小厮仍然垂着眼,等待答复。
谢无归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有劳。我们稍作整理,即刻便去。”
“是。”小厮躬身退下。
门关上。
牛头压低声音:“帝君,这……”
一向迟钝的牛头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去。”谢无归说,“不去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4
跟着小厮穿过重重回廊时,孟晚一直在数步数。
从西厢到衔月阁,一共要走三百七十四步。经过七道月亮门,穿过三处花园,绕过两片池塘。一路上遇见的仆役共十三人,每个人都垂首侧立,等他们走过才继续做事。
没有人抬眼打量他们,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衔月阁是座独立的两层小楼,建在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竹林深处。
楼是新的,至少梁柱漆色鲜亮,瓦当整齐,但不知为何,整座楼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感。
像是有人把一栋老宅的魂魄,生生塞进了一具崭新的躯壳里。
多少有点诡异。
孟晚觉得奇怪,拉了拉谢无归的袖子,谢无归以为她害怕,轻轻捏了捏孟晚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楼前站着一个人,孟晚知道,那个人就是宋易。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青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儒雅,气质温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饱读诗书、性情温和的谦谦君子。
孟晚一直都没有仔细去打量这位太傅,可是坊间都说他光风霁月,才华横溢,但依孟晚看,越是光风霁月的人,这种人往往对自己有诸多要求,心中的妄念要更多,他们隐藏的秘辛比起普通人,只有多,没有少。
这就是这类人的可怕了。
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可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虽然帝君也是如此的人物,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她还是更喜欢帝君一点。
“几位先生到了。”宋易微笑拱手,“宋某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带着主人对客人的尊重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太傅大人客气。”谢无归还礼,语气同样温和。
两个大尾巴狼,果然她还是更喜欢帝君的做派。
“听闻令嫒已醒,可是大好了?”谢无归道。
宋易的笑容淡了淡,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这倒是真的,“醒是醒了,只是……”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道路,“几位请随我来,一看便知。”
众人跟着他走进衔月阁。
一楼是客厅,陈设清雅,书卷气很浓。
但孟晚觉得奇怪,寻常宅邸,尤其是住着久病之人的地方,多少会有些药味、病气,或者生活起居留下的杂乱气息。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小女在楼上。”宋易引着他们踏上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过分安静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孟晚低头看去,发现每级台阶的边缘都磨损得很厉害,尤其是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像是有人长期贴着墙上下楼,脚蹭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