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宋衔月病了这么久,能这样频繁上下楼吗?
二楼只有一间房。
房间很大,窗户却都紧闭着,只留了一扇支起半寸透气。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琉璃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书。
不是摆在书架上的,是堆在地上的、摊在桌上的、甚至有些散落在床边。书页泛黄,显然都是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淡淡气味。
然后孟晚才看见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宋衔月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浅青色的外袍,头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余下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背。她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书页边批注什么。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父亲,我说过不用送药了。”
“月儿,”宋易的声音放得极柔,“为父请了几位先生来,想为你瞧瞧。”
宋衔月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缓缓转过头。
孟晚的呼吸停住了,她见过宋衔月的画像,画中人眉目秀丽,气质娴静,是典型的闺阁女子模样。
可眼前的宋衔月,她的瞳仁极黑,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躲闪或羞怯,她的目光扫过谢无归、白无常、牛头,最后落在孟晚脸上,停顿了一息。
孟晚莫名其妙有种强烈的被审视的感觉。
因为怕露怯给帝君丢人,她索性将目光迎了上去。
“几位先生好。”宋衔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她放下书和笔,慢慢站起身。
光线从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她的脸。
孟晚死死盯在她的眉心。
那里,有一点朱砂痣。
痣不大,宁平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孟晚的脑中“嗡”的一声。
牛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宋衔月,又看看孟晚,嘀咕道,“这他娘怎么这么巧”。
宋易温声道:“月儿,这位是谢先生,精通风水玄术;这位是孟先生,擅长…嗯,医理调理;这位是牛先生,通晓武学强身之法。”
宋衔月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孟晚,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些。
“孟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腕间那枚玉环,很是别致。”
孟晚扯了扯袖子,盖住环佩:“小玩意,家传的,不足一提。”
“是吗。”宋衔月淡淡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没再追问。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书,“父亲,我有些乏了。若几位先生只是来瞧瞧,那便瞧过了。若是要诊脉问病…”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们:“我很好。只是做了场长梦,如今梦醒了,需要些时日静静。”
谢无归上前一步,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堆叠的古籍,墙角的琉璃灯,紧闭的窗户,最后落回宋衔月身上。
“宋小姐气色虽弱,但神思清明,言语有条理,确无癔症之兆。”他声音平稳,“只是久病初愈,神魂未固,需静养,不宜见风,不宜劳神。”
宋衔月翻书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宋易道:“谢先生所言极是。在下可否请几位开个安神的方子?”
“方子倒不必。”谢无归摇头,“是药三分毒。倒是这屋子…”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户宜开不宜闭。浊气不出,清气不入,于养病无益。”他转过身,看着宋易,“太傅若信得过在下,可命人每日午时开窗半个时辰,让日光进来。另外,这些书…”
他指着满地的古籍:“陈年旧物,阴气重。病者体弱,不宜久伴。”
宋易连连点头。
“不急。”谢无归笑了笑,“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动土挪物。明日午时,待日光最盛时再收拾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宋易自然应下。
又寒暄几句,宋易便领着他们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孟晚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衔月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却并没有看。
她眉间那点朱砂痣,在阴影里红得像要滴血。
下楼,走出衔月阁,回到那片竹林小径上。
“那些书...”谢无归道,“我粗略扫了一眼,全是前朝古籍,其中不少涉及晋室典章、北胡风物,甚至有几本…像是兵书。”
一个久病初愈的十七岁闺阁小姐,看这些做什么?
孟晚点头,确实很奇怪。
这衔月阁处处透着诡异。
“那宋易呢?”牛头挠头,“他好像真就是个担心女儿的爹?”
孟晚和谢无归对视一眼,二人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想法。
“太像了。”孟晚轻声说,“他表现得太像一个完美的父亲了。”
担忧、歉疚,每一分情绪都恰到好处,甚至对先生们的尊重都刚刚好。
“先回去。”谢无归说,“等小白回来。”
三人加快脚步,往西厢走去。
5
一直等到傍晚,小白终于回来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问他可有新的发现,小白思忖着如何开口,他看向孟晚:“你使用环佩收集记忆之力,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孟晚一愣:“异常?”
“使用环佩果然如帝君所言,需要付出代价。”白无常神色严肃,“对应的,你每收集一段记忆,自己也会丧失一部分记忆。”
孟晚怔住了。
“你没有觉察吗?”白无常问。
“确实没有。”孟晚老实道,“诚然不算以前,光在这奈何桥打工都已经匆匆七百年,一时间真想不起自己忘记了啥。”
谢无归却敏锐地把握到重点:“丢失的记忆有没有明确的时间界限?是随机的,还是……特定时期的?”
白无常摇头:“不清楚。只说代价是记忆,但具体失去哪部分,因人而异。不过既然孟晚自己没感觉,可能失去的都不是重要的事。”
孟晚耸耸肩:“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代价倒姑且可以承受,你们权当我岁数大,健忘了些。”
谢无归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显然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孟晚被他看得心虚,赶紧转移话题:“这也算是一个发现了。可还有关于宁平的线索?”
白无常道,“这些年晋的亡魂一直由老黑负责,老黑说了一个有趣的,我且说给你们听。”
“哦?”孟晚竖起耳朵。
“你们可还记得拓跋畴?”
孟晚回想起那个玄衣,剑眉,头发颇有些卷曲的男子,点头。
“宁平死后,拓跋畴收敛了她的尸身,以王妃之礼安葬。回到北胡后,他当即反叛了单于。”白无常道,“北胡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他这一反,不少部落追随。三年血战,拓跋畴竟然真成了北魏的王。”
孟晚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那男子是个有种的,没想到如此有魄力。
“拓跋畴上位之后,做了两件怪事。”白无常继续,“一是倾举国之力,到处延请秘术师、方士、巫者,甚至远赴西域、南疆寻人。二是重修宁平陵墓,每年夏日,他都会独自入陵,三日不出。”
“老黑为此专门走了一遭。”白无常压低声音,“他说,宁平的棺椁是空的。”
“空的?”牛头惊呼。
“尸骨无存,魂魄也不在地府。”白无常点头,“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
那确实有些奇怪。
如今的谜团却更多了。
宁平的魂魄早就没了,如今出现在太傅的家中。
以及和宁平容貌四分相像的宋衔月。
“看来要想弄清这其中的关系,必须得去北胡一趟。”孟晚道。
“没错。”白无常赞同,“拓跋畴当年寻找秘术师的记录,或许还留在北魏宫中。而且…”
他看向谢无归:“帝君,您的记忆碎片里,可有关于宁平或者北胡的线索?”
谢无归沉默了。
这些天来,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孟晚有所觉察,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
此刻烛火摇曳,谢无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个思考时的小动作——孟晚太熟悉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去找谢无归问个清楚。
是夜。
孟晚估摸着牛头和小白睡下了,蹑手蹑脚的扣了门,一个跳跃,便从窗户翻进了谢无归的屋子中。
过去在谢府孟晚便是如此进出,此时也并未觉得有些不妥。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谢无归半靠在榻上,胳膊支撑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孟晚知道他没有。
“我来了。”孟晚道。
“嗯。”
不动声色。
今天忙前忙后,又是试探宋衔月,又是分析线索,还被告知自己会失去记忆,他不安慰就算了,还这个态度?
想到这里,孟晚禁不住有点委屈。
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直接大喇喇的拿过谢无归面前的糕点,愤愤的一口干一个。
晚餐本来她已经吃得够饱,此时连干几个糕点,胃里面不禁有些沉重,又干噎口渴得紧。
可这个人竟然毫无反应。
孟晚快要哭出来了,这就是她喜欢的人,这个人晓得自己快噎死了却连水都不给她倒。
她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她愤怒的拿起水壶,吨吨吨一壶水下肚,将水壶狠狠的放在桌子上,也不走窗户了,一脚踹开谢无归的门。
门外,刚解完手回来的牛头正蹑手蹑脚往自己屋走,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两个鬼在昏暗的廊下面面相觑。
牛头大脑飞速运转,他可不敢找帝君问问怎么回事,可他在这里好像又不妥当,于是缩着健硕的身体,蹑手蹑脚为谢无归掩上了门。
然后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关门,落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屋内,谢无归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轻轻叹了口气。
回屋之后,孟晚的气迅速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明明谢无归什么都没做,只是态度冷淡了些。
她怎么能对帝君发火呢?换种话说,她怎么能对帝君这么幼稚。
她没有经历过什么情事,只晓得老黑带回来民间的话本,男子往往钟情于温婉娴静的女子。
她做鬼的时候天天和黑白无常吹牛侃大山,如今好不容易帝君没了记忆,自己可以洗心革面,又如此不懂事。
难道天真的要绝她?
可是又觉得,凭什么嘛,凭他是帝君就可以如此欺负她嘛?还是凭她喜欢他就可以如此欺负她,一向自诩脸皮很厚的孟晚突然觉得强烈的自尊受挫。
她想,她真是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