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决议去北胡后,几人收拾行李,辞别了宋易。
宋易本稍作挽留,但几人去意已定,可能云游的方士大多行迹自由,他也留不得,于是为他们准备了盘缠和马车。
孟晚本想客气几句,但盘缠着实不少,谢无归出门的时候带了不少金银细软,但此一去,便是遥远的北胡,多准备点总是没错的。
于是一面推脱一面不动声色的收下了宋易准备的盘缠。
马车驶出上雍三十里,官道渐窄,两旁林木森森。
牛头驾着车,白无常坐在车辕另一侧,手中捏着一张黄符。他回头朝车厢内道:“帝君,前头岔路往北,是否现在就…”
“用缩地千里吧。”谢无归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白无常点头,咬破指尖,在黄符上迅速画下符文。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前方道路。霎时间,周遭景物开始模糊、拉长。
车轮辘辘声变得沉闷而遥远,马车仿佛驶入了一条看不见的隧道。
这是地府鬼差赶路时常用的术法,能缩千里为咫尺。
“等等!”牛头突然勒马。
马车骤停。
孟晚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慌乱中急急拽住谢无归的袖子。
饶是如此,二人仍被巨大的惯性甩出车厢,重重跌在地上。
待眼前金星散去,孟晚扶着快散架的老腰爬起来,这才看清周遭景象——
哪里还有什么官道林木?
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天地间只有单调的土黄色,偶尔几株枯瘦的红柳在风沙中瑟缩。
“帝君!”孟晚急忙环顾四周,终于在十几步外一株红柳下找到了谢无归。
他侧卧在地,双目紧闭,如玉的脸颊被砂石擦出一道血痕,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孟晚心中一紧,连滚爬爬冲过去。
“帝君……谢无归!”她轻轻拍他的脸。
谢无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孟晚松了一口气,如今的帝君可不比她奈造。她连忙搀扶起帝君,许是觉察了孟晚太累,谢无归撑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小白和牛头呢?”
孟晚摇头,“我没看到。应该是使用缩地千里的时候有变动,传送到其他地方了。”
谢无归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沙土,“先找人。”
二人在这片茫茫戈壁中搜寻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西斜时,孟晚终于在另一株枯死的红柳下发现了人影。
“这里!”她对着谢无归喊道。
谢无归快步走来,二人拨开枯枝,看清树下景象时,俱是一怔。
红柳下,蜷缩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素白衣裙,浅青色外袍,长发散乱地铺了一地。她昏了过去,像是受了极大的伤,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很明显,变故在这里。
“宋衔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孟晚疑惑道,联想到宋衔月表白义父的壮举,孟晚脑海中小剧场自动开演,一个被爱伤透心远走千里,另一个大彻大悟千里寻爱。
谢无归道,“发什么愣?”
孟晚尴尬的摸摸自己的鼻子,“没什么。”
谢无归伸手探她鼻息,微弱但平稳。
还好活着。
“先弄醒她。”他收回手。
孟晚从水囊里倒了些水,轻轻拍宋衔月的脸。
好一会儿,宋衔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很有代表的纯黑色眸子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人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惊慌,费力的撑着坐起身,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息。
“宋小姐这是何意?”谢无归声音平静。
孟晚看着眼前人,“不解释一下?宋小姐?”
宋衔月道,“我知道你们要去哪里,我要与你们同去。”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孟晚嗅出了一丝斩钉截铁的意味。
孟晚因小白施法被打断,几个人不知道分散到哪里去了,火上心头,道,“宋小姐,若我说的没错的话,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早已结束,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们会带着你呢?宋小姐不觉得有些唐突冒犯了吗?”
说了之后,又看到宋衔月那弱不经风的模样,有点后悔,他们才拿了那宋太傅的钱,万一那宋衔月噶一下死过去了。
缓和了语气,“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跟我们出事了怎么办?”
宋衔月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我可以帮你们。”宋衔月指了指眉间和宁平几乎一模一样的痣,“这个人,我比你们清楚。”
?
孟晚谨慎道,“你在说什么?”
“北胡,晋,殉国的公主。”宋衔月轻声道。
她果然知道一些东西。
谢无归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她伸出左手,慢慢解开腕上那根红绳。
绳结下,露出一圈陈年旧疤,不是烧伤,是利器割腕留下的痕迹,深可见骨。
孟晚瞳孔一缩。
“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宋衔月平静地说,“如今这条命也算是偷来的。”
她重新系好红绳,抬眼看谢无归:“你们要找宁平公主的真相,我要找到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孟晚追问。
宋衔月却不答了。
孟晚道,“不是,你不说,是啥意思?”
宋衔月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你们若执意送我回去,我现在就死在这车上。横竖这副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没人敢当她是玩笑。
风声呜咽,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
孟晚被冷得打了个喷嚏。
谢无归皱眉,不再追问,“戈壁温差大,我们得找一处地方避风。”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树很大,中间因为风力侵蚀被挖空了,刚好形成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
谢无归生了火,孟晚坐在火堆边,宋衔月虚弱的靠在树干上,抱着双膝假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谢无归开口:“你会什么?”
宋衔月睁开眼:“识字,通晓晋室典章,北胡风物,读过兵书,略懂医术。还有……”她顿了顿,“我对宁平公主的事,知道得比你们多。”
“比如?”
“比如拓跋畴寻找秘术师,并非只为招魂。”宋衔月声音很轻。
“寻常借尸还魂,是外魂侵入生者之躯。”宋衔月看着她,“而逆转之法,是将生者之魂……强行剥离,封入死物,为另一魂魄让路。”
孟晚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宋衔月摇头,“但当年拓跋畴翻遍天下奇术,所求无非两样:要么让宁平复活,要么……让她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谢无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眉间朱砂痣,是天生,还是后来有的?”
宋衔月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眉心:“生下来就有。但以前很淡,几乎看不见。三个月前我昏迷醒来,它一日比一日红。”
她放下手,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们:“现在,还赶我走吗?”
“你不怕宋大人担心吗?”孟晚轻声问。
宋衔月睫毛颤了颤,没睁眼:“我留了信。”
“他若追来……”想了想摇头,“他不会的。”宋衔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只会当我……又一次任性罢了。”
“这个答案,对你这么重要吗?”孟晚忍不住问。
宋衔月沉默了许久,久到孟晚以为她不会回答。
“或者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等我死的那天,再告诉你。”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开口。
洞外风声呼啸,洞内火光摇曳。
谢无归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孟晚看了看宋衔月单薄的身躯,又看看她苍白的脸,默默起身与她交换了位置,让她离火堆更近些。
谢无归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篝火的光明明灭灭,照在宋衔月的脸上,孟晚缩在一边。
谢无归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孟晚身上,为她掖好了衣服。
孟晚微微一僵,抬眼看他。
“睡吧。”谢无归低声道,转身拨弄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孟晚今晚做了一个梦,梦境光怪陆离,她一会梦到宁平从城楼上落下来,一会儿梦到宋衔月的眼睛流出血泪,睡得颇不安稳,一直到最后梦到了谢无归,梦到谢无归还是帝君的时候,她在轮回之境受伤,他抱着她从轮回之境出来,他的眼神里,藏着她不懂的茫然和复杂。
第二日,醒了个大早。
实在是西北的太阳升起的太早,太阳直晃着孟晚的眼睛,她磨磨蹭蹭起来,身上盖着谢无归的外袍。
她觉得有点颇不好意思,自己才和帝君发了火,他还如此对她,她真不是个东西。
她嗫嚅着,正准备如何开口,谢无归开口道,“起来了?”
“嗯。”
“起来了去洗漱收拾一下,往西走有个小河,洗完来吃饭。”说完拿出了几个苹果和饼子。
孟晚疑惑:“马车都毁了,这些吃食……”
“昨夜在附近找到了散落的行李。”谢无归简短解释,见她仍愣着,挑眉,“愣着做什么?”
孟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挠头:“哪边是西来着?”
谢无归:“?”
谢无归微不可闻的叹气,“跟我来吧。”
孟晚洗完了脸,河面上倒映出她的面容,以前在谢府的时候,因为要偷渡忘川,所以脸上总糊着一层鬼气膏,亏得帝君能看下去,还给她点心吃。
帝君是个好人。
“嗯...对不起...”
谢无归不明所以,“嗯?”
孟晚破罐子破摔,“我不该同你置气的,还不应该摔门,但是你太让人生气了,那种时候干嘛板着一张脸嘛,要多笑,多笑知道吗?”
谢无归若有所思,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是在生气?”
孟晚“?”
再理他自己就是狗。
2
回到营地之后,三个人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孟晚主张,先和白无常牛头汇合,谢无归认为先找一处城镇歇脚,小白也不会在茫茫戈壁中寻找他们的,这效率太低了。
三人达成一致。
宋衔月提议,周围确实有个小城镇,名为铁木城,处于晋和北胡的交界。
半日奔驰,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望见了铁木城的轮廓。这座小城远不及上雍繁华,黄土垒砌的城墙低矮斑驳,但城门口人来人往,竟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孟晚本以为,晋与北胡关系紧张,边境城镇该是剑拔弩张、戒备森严才对。可眼前所见,两国百姓混居,商贩往来,甚至能看见北胡装束的牧民与晋人讨价还价,言语间虽有口音差异,却无太多敌意。
“国与国争的是疆土、尊严、信仰这些东西。”宋衔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百姓要的只是吃饱穿暖,活下去。他们没有野心,也没有力气去关注除此之外的事。”
孟晚侧目看她,这个女子虽虚弱,但看问题着实老辣。
三人找了家客栈安顿。
谢无归问孟晚:“你如何与小白他们联络?
孟晚嘿嘿一笑,“我已为他们留下线索。”说着掏出了一副叶子牌,共56张,他们一路留下线索就是了。
帝君指着叶子牌,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是?”
“叶子牌呀。”孟晚眨了眨眼,“帝君不认得?”
孟晚疑惑,帝君这副神色,难道恢复记忆了?自己在奈何桥打工的时候倒时不时和老黑他们搓两把,但到人间之后,天地良心,她兢兢业业。
说起老黑,她已经许久未见老黑,实在是想念。
傍晚时分,几个人聚在一起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小城的饭太难吃,宋衔月的脸色更加苍白,手指微微颤抖着,极不舒服的模样。
孟晚扶住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衔月捂着心口,不知为何,她的心口仿佛一颗心一直在坠落似的,找不到边际,她皱着眉头摇头,“没事,不用管我。”
就在这时,孟晚腕上的环佩亮了。
孟晚震惊,自打自己来人间后,这环佩反应也太频繁了。
环佩的光明明暗暗,说实话,孟晚虽然持有她七百多年,但上次才是第一次成功的使用它,甚至她也不知道是如何使用的,见到宁平的魂魄之后,就自动开始回溯。
宋衔月见此,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刀,解下手腕的红绳,还没等孟晚说话,手起刀落,血从她的腕间流淌出来,仿佛受了指引似的,流入环佩中,那画面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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