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
刀刃卷着雪粒子席卷而来,画面外的孟晚跟着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能闻到风雪中混杂的血腥味,甚至能听见宁平压抑的喘息声。
那身影,她眯了眯眼,确实是宁平。
朔风剐过宁平裸露的颈子,早凝成冰壳的血痂重又裂开。
孟晚想,这应当是宁平去北胡为质的画面,可是为什么宋衔月的血能打开画面,她有些拿捏不准,难道宋衔月其实是宁平的私生女儿?
这想法太惊世骇俗,毕竟宁平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这她是记得的。
宁平踉跄了一下,靴底踩进深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激起的雪沫呛进喉咙,宁平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衔月的脸色愈加苍白,跟着一起咳嗽,孟晚轻拍着她的背,宋衔月苍白着脸,挥手,“没事,不用管我。”
这是宋衔月第二次说这样的话,孟晚想,这可真是她见过心防最重的女子。
她的目光继续投在画面上,苍茫的雪地中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跟在宁平之后。
这一次和她一同前往北胡的还有十二人,文帝膝下单薄,为了熄灭北胡的野心,从宗室当中择了十二人,同宁平一起前往北胡。
几个人聚在一起,无一人说话,大家都沉默的向前。
昨夜宿营时,少了两个。
宁平亲眼看着十四岁的清河县主跌进冰窟窿,那姑娘前一刻还絮絮叨叨的,说想家中的梅花糕,下一刻就消失在漆黑的冰水中,捞上来时,她指尖还蜷曲着,像要抓住什么。
另一个是汝南郡主的双生妹妹,才十三岁,发了一夜高烧,迷迷糊糊喊着“阿姐”。汝南郡主抱着她,把自己的外衣全裹在妹妹身上,天亮时,怀里的身体已经冷了。
北胡兵不耐烦地催着上路,连挖坑掩埋都省了,只用雪草草一盖。
汝南群主没忍住,嚎啕大哭了一场。几个胡兵扬起马鞭,她的身子本就冻僵了,马鞭落在身上迅速形成一道血痕,血迹不断渗出来,滴落在白茫茫的大地。
如今,只剩下七个人。
“公主……我真的…走不动了…”说话的是惠安县主,按辈分该叫堂姐,今年十五,比宁平大两岁。她瘫坐在雪地里,裙摆结了厚厚的冰壳,她的绣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冻得发紫,渗着血水,她就是这样一路趟着血水过来的。
宁平转身,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去,伸手拉她。她自己的手也冻得通红,十指肿胀,指尖开裂处露出鲜红的嫩肉,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起来。”宁平声音沙哑,“坐着会冻死。”
惠安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冻死也好…总比……总比到了北胡,被那些蛮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昨夜宿营时的事,像噩梦一样刻在每个人心里。
三个北胡兵喝醉了,闯进姑娘们挤着的帐篷。他们粗暴地拖走了年纪最长的兰陵县主——她今年十七,出发前刚定了亲,未婚夫是翰林院学士家的公子。兰陵被拖走时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帐顶。
回来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的发髻散了,衣襟被撕破,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她沉默地蜷进角落,抱着膝盖,一整夜没动,也没出声。
天亮时,有人在冰河边发现了她的绣鞋。
宁平记得那鞋的样子——藕荷色缎面,绣着并蒂莲,是兰陵亲手绣的。
“不想死,就往前走。”宁平盯着惠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
“机会?”惠安惨笑,“什么机会?去北胡王庭当玩物?还是被赏给哪个部落首领当妾?”
宁平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的雪线。她伸手,把惠安硬拽起来,然后转向汝南郡主,摸索了半天,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这饼是她昨天省下来的。
“吃。”她把饼塞进汝南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
汝南怔怔看着手中的饼,忽然泪如雨下。她没吃,把饼掰成几块,分给其他人。
剩下的姑娘们围过来,最小的广陵县主才十一岁,抓着饼小声抽噎:“宁平姐姐……我怕……”
宁平蹲下身,用冻裂的手摸了摸广陵的脸,抹去她脸上的冰碴:“广陵不要怕,怕就跟着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好不好?”
广陵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宁平的衣角。
其他姑娘也慢慢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宁平走在最前面,风雪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一直走到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几顶漏风的破帐篷支起来,北胡兵生起火堆,烤着腥膻的肉干。七个姑娘挤在一顶最小的帐篷里,互相依偎取暖。
广陵县主缩在宁平身边,小手冰凉。惠安在轻声啜泣,汝南郡主抱着妹妹的裘衣发呆。另外三个姑娘——长乐、安宁、永嘉,都是远支宗室女,年纪稍长些,但此刻也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安宁县主忽然道:“你们说……他们会怎么安置我们?”
永嘉县主冷笑一声,“安置?别做梦了。最好的结局,是被赏给哪个王子当妾。差一点的,送去伺候那些贵族。再差……”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帐篷里又陷入死寂,只有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忽然,帐帘被粗暴掀开。
两个北胡兵闯进来,满身酒气,他们扫视一圈,目光过每个姑娘的脸,最后,停在惠安身上。
她生得最柔美,即便现在蓬头垢面,也掩不住那股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婉气质,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哭起来梨花带雨。
“你,出来。”满脸络腮胡的兵伸手去拽。
惠安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不要……不要碰我!”
其他姑娘吓得抱成一团,无人敢动。广陵把头埋进宁平怀里,浑身发抖。
宁平站了起来。
她挡在惠安身前,抬起头,直视那两个北胡兵。她个子矮,只到他们胸口,但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她是晋室宗女。”宁平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按两国盟约,该由北胡王庭统一安置。你们无权碰她。”
她的晋话标准,带着上雍官腔特有的清冷。
络腮胡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小丫头片子,倒有胆量!”他伸手想捏宁平的脸,“看你生得也不错,细皮嫩肉的,不如——”
宁平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刀身乌黑。她动作快得惊人,刀尖直指络腮胡咽喉,络腮胡的笑僵在脸上,酒醒了大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看向宁平的眼睛——那双属于十三岁少女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狠戾。
“你可以试试,”宁平一字一句“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天空是刺眼的铅灰色,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积雪上,反着冰冷的光。
许是宁平的威胁起了作用,他们确实没有更进一步。七个姑娘难得睡了个整觉。帐篷漏风,但至少没人半夜闯进来。
清晨,惠安帮着宁平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广陵县主捧着硬邦邦的饼,小口小口地啃,“宁平姐姐……我梦见娘亲了……她给我做了梅花糕……”
宁平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长乐县主忽然低声道:“你们听见了吗?外面好像有马蹄声。”
众人侧耳倾听。
果然,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北胡兵的呼喝和哄笑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营地外。
帐帘被掀开,一个北胡兵探头进来,语气不善:“都出来!三王子来了!”
三王子?
北胡单于有十一个儿子,最受宠的是三王子拓跋烈——据说他生母是单于最宠爱的阏氏,本人骁勇善战。
她握紧袖中的短刀,低声对其他人道:“出去后跟紧我,别抬头,别说话。”
七个姑娘互相搀扶着走出帐篷。
营地空地上,停着十几匹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华丽的貂皮大氅,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他面容其实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一股戾气,看人的眼神像在打量牲口。
这就是三王子拓跋烈。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晋室女子,目光一寸寸刮过她们的脸、脖颈、身体。
“抬起头来。”拓跋烈开口。
姑娘们不敢不从,颤抖着抬起头。
拓跋烈的目光在她们脸上逡巡,最后停在广陵县主身上。广陵才十一岁,是年纪最小的,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吓得眼泪汪汪,更添了几分可怜。
“这个不错。”拓跋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过来。”
一个北胡兵立刻上前,要去拽广陵。
“等等!”宁平一步挡在前面,“三王子,她是晋室县主,按盟约——”
“盟约?”拓跋烈打断她,“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质?”他慢条斯理地下马,走到宁平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人质,就是筹码。筹码怎么用,自然由拿筹码的人说了算。”
他的手劲极大,宁平感觉下颌骨要碎了,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拓跋烈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听说老七护着你们?呵,一个汉奴生的杂种,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松开手,转向广陵:“带走。”
“不——不要!”广陵尖叫起来,死死抱住宁平的腿,“宁平姐姐救我!救我!”
两个北胡兵上前,粗暴地掰开她的手。
惠安冲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一脚踹翻在地。汝南郡主想去扶她,也被推开
宁平拔出袖中短刀,刀尖直指那两个兵:“放开她!”
拓跋烈眯起眼:“哟,还有家伙。”他非但没怒,反而兴致更高了,“有意思。你们这些小羊羔,倒是挺有脾气。”
他一步步走近宁平,“来,往这儿捅。”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让我看看,晋室的公主,有没有这个胆量。”
宁平的手在抖。
拓跋烈笑容更深了。
就在这一瞬,广陵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一个兵的手,扑向宁平。
话音未落。
拓跋烈拔出腰间弯刀,刀光一闪。
时间仿佛凝固了。
广陵保持着扑向宁平的姿势,停在半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截弯刀的刀尖透了出来,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
“广陵——”宁平失声尖叫,扑过去抱住她。小姑娘的身体还是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却在迅速涣散。
宁平抱着她,感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那个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弯刀上的血,脸上甚至带着笑:“可惜了。”
宁平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抓起掉在地上的短刀,疯了一样扑向拓跋烈。
“我杀了你——”刀尖刺向他的咽喉。
拓跋烈轻蔑地笑了,随手一挥。
“铛”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宁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拓跋烈走过来,靴子踩在她手上,用力碾轧。
“有骨气,我喜欢。”他弯下腰,捏起宁平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但骨气这东西,得一点点敲碎,才有趣。”
他直起身,对亲兵道:“这几个,都带回我的营地。至于这个——”他踢了踢宁平,“送去狐窟。告诉那儿的人,好好招待我们的小公主。”
两个北胡兵上前,拖起宁平。她挣扎,换来更粗暴的对待。惠安哭喊着想冲过来,被汝南死死抱住。长乐、安宁、永嘉都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宁平最后看了一眼广陵的尸体——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躺在雪地里,胸口开着一朵血花,眼睛望着天空,再也闭不上了。
然后她被拖上马,脸朝下横在马鞍前。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混合着血水的泥泞。
风雪又起了。
狐窟其实不是窟,而是一处建在王庭外围的石头院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血腥、霉味和某种甜腻熏香的气味。
宁平被扔进一间石室。
石室没有窗,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有些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角落里铺着干草,算是床铺。
她蜷缩在干草堆里,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胸口也闷得喘不过气。但最痛的,是脑子里不断闪回的画面——广陵胸口透出的刀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有拓跋烈那张带着笑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开了。
一个穿着北胡服饰、却长着晋人面孔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她面容刻板,眼神麻木,手里端着一碗糊状的东西。
“吃。”她把碗放在地上。
宁平没动。
女人也不催,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半晌,忽然用晋话低声道:“在这儿,想死容易,想活难。但真想死,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宁平抬起头。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叫芸娘,以前也是晋人。二十年前被掳来的。”她顿了顿,“狐窟的规矩——新来的,头三天只给吃的,让人缓过劲。三天后,才会招待客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宁平开口,声音嘶哑,“其他人……惠安她们……”
芸娘脚步一顿,没回头:“三王子带走了两个,剩下的送回原来的营地了。”她沉默片刻,“那个最小的……死了。三王子说,晦气,扔去喂狼了。”
铁门重新关上。
石室里只剩宁平一个人。
她看着地上那碗糊状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抓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食物粗糙,带着馊味,但她强迫自己全部咽下。
吃完,她把碗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柄短刀——刚才被拖走时,她趁乱又捡了回来。
母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平儿,这刀不是用来吓人的。真到了绝路,用它给自己一个痛快,别受辱。”
她握紧刀柄,指尖发白。
但最终,她把刀重新藏回怀中。
还不能死。
广陵的仇还没报。
惠安她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