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孟晚的手还按在宋衔月的腕上,她能感觉到那薄薄皮肤下脉搏的狂跳——杂乱,急促。
宋衔月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无声地开合。
“…冷…”
“…别碰她…”
每说一个字,她腕间的伤口就渗出一缕血丝,沿着谢无归匆忙包扎的布条边缘蜿蜒而下,滴在素白的裙摆上。
谢无归声音低沉,看向孟晚“你感受到没有,有什么东西……在和她体内的记忆共鸣。”
“是环佩?”孟晚看向自己腕间,不知是不是幻觉,环佩吸了血,彷佛有了生命力一样。
谢无归摇头,“她的血…她的血里有什么东西,激活了环佩更深层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孟晚:“你刚才看见的画面,有什么特别之处?”
孟晚回想那些风雪中的片段:“特别…特别真实。我甚至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雪打在脸上的刺痛。”
“看来宋衔月与宁平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系。”谢无归将手覆在孟晚手上,“你呢?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
按理来说,宋衔月强行使用环佩,孟晚要丧失一部分记忆,然而孟晚仔细回想,“似乎...没什么变化。”
话音刚落,宋衔月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
“宋衔月!”孟晚慌忙蹲下身去扶她。
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孟晚浑身一颤,好冷。
“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谢无归掌心金光大盛,将灵力涌入她体内,“她在重新经历那场风雪。”
孟晚抬头,看见宋衔月眉间那点朱砂痣,此刻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不,是真的在滴血。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痣的边缘渗出,缓缓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宋衔月挣脱了她,肩膀剧烈颤抖。
她在哭。
孟晚想过去,却被谢无归一把扣住手腕。
“让她哭。”谢无归低声道,“那些记忆…太沉重了。她需要发泄。”
他看着宋衔月颤抖的背影,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不是旁观者的记忆…那是亲身经历者的痛苦。那些绝望…正在她身体里重演。她现在承受的,是宁平承受过的痛。”
孟晚站在那里,看着宋衔月颤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所以她眉间的朱砂痣……”孟晚喃喃道,“真的是宁平的印记?”
“不止是印记。”谢无归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那是魂印。”
“魂印?”
“一种古老的禁术。”谢无归的声音沉下去,“将一个人的魂魄烙印在另一具身体上,通常是为了夺舍。”
孟晚:“你是说,宋衔月其实是被宁平夺舍了?”
“不。”谢无归摇头,“如果是完整的夺舍,她不会有宋衔月的记忆,也不会有这么剧烈的排斥反应。更像是……两个魂魄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宁平的记忆、情感、甚至部分魂魄,被封印在了宋衔月体内。”
他顿了顿,看向宋衔月:“所以她才会说,三个月前昏迷醒来后,朱砂痣一日比一日红。那不是痣在变红,是封印在松动,是宁平的魂魄在苏醒。”
“那小白收进坛子里的,就是宁平的没融合的那部分吗?”
“应该是的。”
“你们说对了。”宋衔月慢慢转过身,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我不是被夺舍…我是自愿的。”
孟晚和谢无归同时一怔,这个女子身上,有着太多的谜团了。
宋衔月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却执意不要人扶。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才缓缓道:“三年前,我确实该死了。是父亲……宋易,把我的魂魄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但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
“找一个合适的魂魄,与我的魂魄共生。用那个魂魄的力量,滋养我这具残破的身体。”宋衔月抬起手,指尖轻触眉间朱砂痣,“选中的,就是宁平公主。”
她苦笑:“他不知道的是…宁平的魂魄,不是被强行抓来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因为她的魂魄被困在某个地方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消散了,却有人想要留住她。”
“那你……”孟晚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宋衔月吗?”
宋衔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
“我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也不全是。我有宋衔月的记忆,有宋衔月的感情……但我也在慢慢变成宁平。她的记忆在侵蚀我,她的情感在影响我。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哪些情绪是我的,哪些是她的。”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飘忽:“就像刚才…我看见广陵死在雪地里,那种心痛,那种愤怒,那种恨不得杀了拓跋烈的恨意……太强烈了。强烈到让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宁平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的感受。”
窗外,铁木城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子时了。
夜深如墨,远处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冷光。
谢无归忽然开口:“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如果频繁使用宁平的记忆,可能会更短。”
“一个月……”谢无归沉吟,“从这里到北胡王庭,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日。”
“足够了。”宋衔月打断他,“就算只剩一天,我也要去。”
“我们会帮你。”孟晚听见自己说。
谢无归疑惑的看着她,似乎在奇怪,孟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孟晚笑道,“或者吧,我也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真相。”
“但你要答应我,别再随便放血了。下次非要用环佩,可以用我的。”
宋衔月看着她,最终轻轻点头:“好。”
谢无归没说话,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北方。夜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烛火疯狂跳动。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但孟晚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
孟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三个被牢牢绑在了一起。一个是为了找回记忆的帝君,一个是为了探查真相的鬼差,一个是为了完成百年执念的共生之魂。
夜风吹进房间,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寒意。孟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双臂。她忽然想起宁平记忆中的风雪,想起那些刺骨的寒冷,那些深可及膝的积雪,那些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少女。
窗边,谢无归缓缓关上了窗。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休息吧。”他简短道,“明日一早启程。”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孟晚和宋衔月,还有一盏摇曳的烛火。
宋衔月靠在桌边,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晚看着她,忽然轻声问:“你害怕吗?”
宋衔月睁开眼,看着她,良久,轻轻摇头:“不害怕。只是…有点累。”
“不,我是说,你似乎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其实我们都是鬼来着。
“不怕,我想不出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东西。”
孟晚想了想,自己真是白做鬼这么多年了,比起宋衔月,她怕的可多了,怕没有好吃的糕点,怕谢无归不搭理她,怕所有人都能回溯到过去,只有自己望不见前路,看不到未来。
宋衔月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谢谢你们,至少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着这些记忆。至少现在…有人知道了。”
孟晚心头一酸,她扶住宋衔月的胳膊:“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孟晚起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今晚我守着你。”
宋衔月闭着眼,没说话。良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孟晚,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孟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七百年的鬼差生涯,她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魂魄。有的为了一段未了的情,有的为了一桩未报的仇,有的只是为了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魂魄在奈何桥前徘徊不去,有的甚至宁愿在忘川河边等上百年,也不肯喝下孟婆汤。
她总是对他们说:“放下吧,前尘往事,都过去了。”
可现在,看着床上的宋衔月,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太轻了。
孟晚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但床上的宋衔月正在剧烈地颤抖,被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宋衔月?”孟晚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孟晚起身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看见宋衔月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紧锁。
孟晚心下一沉,伸手想推醒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想起谢无归的话:“让她哭……那些记忆太沉重了,她需要发泄。”
往事,正在通过梦境,再一次重现。
2
宋衔月睁眼时,发现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她双手浸泡在浑浊刺骨的水里,冻得早已失去知觉。
宋衔月怔住,这是宁平的记忆,自己又梦到了。
“洗。”一个粗糙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宋衔月,不,此刻她是宁平——缓缓抬头。
“看什么看?”那胡兵抬脚就踹在她肩头,宁平轻飘飘的就被踹翻在地,她的后脑重重磕在牢房的墙壁上,眼前瞬间漆黑,似乎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往下淌。
她没忍住闭上了眼睛,“装死?”那胡兵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强迫她看木盆的污秽衣物,“这些都是昨夜从营妓帐里收来的。听说你是个公主?正好,让公主来洗这些婊子用过的脏东西,最合适不过。”
“睁开眼!”许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乐,那胡兵扬手便给了宁平一耳光。
宁平起初没有反应,愣乐一会,她忽然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宁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堂堂北胡勇士,只会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怎么?就只能在这里找找威风?”
话音未落,胡兵手中鞭子已经抽了下来。
第一鞭抽在脸上,拿光洁的脸上立马出现一道血痕,宁平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那兵喘着粗气,“说啊,不是很能说嘛?怎么不说了?”
宁平慢慢转回头,左眼睁不开了,但右眼还能睁开,她眼睛露出睥睨的神态,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说,你们是废物。”
第二鞭抽在背上。
粗糙的牛皮鞭撕裂单薄的衣料,在她背脊上撕开一道血沟。宁平身体剧颤,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咬出血来。
“废物。”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却异常清晰。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宁平起初还数着,后来就数不清了。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最后变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钝感。
她能感觉到皮肉在一次次撕裂,血浸透了破碎的衣物,积成地面上一滩黏腻的血泊。
那胡兵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扔下鞭子,上前一步抓住宁平的衣襟,猛地一撕——
“嗤啦!”
本就破碎的衣物彻底裂开,少女单薄苍白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腊月冻寒,宁平被冷得浑身发抖,身体上布满的伤痕,此时因为过于寒冷而凝聚在一起。
幼时文帝最宠爱她,她最不喜上学堂,因着她不爱上学堂,太傅不老少告过她的黑状,可文帝只是宠溺的摸着她的脑袋,“孤的女儿,自然是天下最娇贵的女子,孤给她无上的自由,只要有孤在,她可以像鸟儿一样飞往她的天空。”
往事已逝。
宁平没有露出想象中屈辱的表情,她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缓缓探向腰间。
三寸长,乌木柄。
她握住了刀柄。
胡兵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正低头撕扯她仅剩的亵衣,嘴里骂着肮脏下流的话。另一个兵靠在门边看热闹,舔着嘴唇。
宁平动了。
胡兵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觉咽喉一凉,他怔怔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宁平满脸。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