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平握着刀,她看着那兵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撞翻木盆,脏水和血水泼了一地。他倒在血泊里,双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门口的另一个兵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拔出腰刀冲过来。
“贱人!我杀了你!”
刀光劈头斩下。
宁平想躲,但浑身是伤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
“也好,至少带走一个。”
“铛!”
一柄弯刀从斜刺里伸出,架住了劈向宁平的腰刀。刀刃相击,发出激越的声音。
宁平睁开眼,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玄色貂裘,肩头落满冰霜。头发微卷,在脑后扎成一束。
拓跋畴。
他单手握着弯刀,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如刀刻般分明。刀锋稳稳架着那兵的腰刀,纹丝不动。
“七、七王子……”
拓跋畴没看他,目光越过刀锋,落在宁平身上,她跪在血泊里,身上溅满鲜血。
刀尖还在滴血,宁平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他,眼神像受伤的野兽。
“放下刀。”拓跋畴开口,声音低沉。
这话是对那胡兵说的。
那兵咬了咬牙,猛地抽回腰刀,退后两步,却仍恶狠狠盯着宁平:“七王子,她杀了阿吉!”
“我说,”拓跋畴缓缓转过头,“放下刀。”那胡兵浑身一颤,最终不甘地收起腰刀。
拓跋畴这才收回弯刀,转身看向宁平。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俯视着她。
宁平抬起头,与他对视。
一个是北胡王子,一个是晋国俘虏。一个衣冠楚楚,一个浑身血污。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跪在泥泞里。
拓跋畴看着宁平的眼睛,她的右眼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万物凋零,只剩凛冽的寒风。
“你杀了人。”他说。
宁平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是。”
拓跋畴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又看向宁平满身的鞭伤,最后看向她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
“刀哪来的?”他问。
“我母妃给的。”宁平说,声音嘶哑。
“你伤得很重。”
宁平没说话。
拓跋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扔在她脚边,瓷瓶滚了几圈,停在宁平手边。
“金疮药。”他说。
宁平低头看着那个洁白的小瓶子,良久,她伸出手,捡起瓷瓶,握在手心。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救我?”
他走到铁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药敷上。明天,我会让人送热水和干净衣服来。”他说,“好好活着。至少…活到我腻了为止。”
宁平还跪在那儿,盯着手里的瓷瓶,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把药敷在肩膀、背上、手臂上那些鞭伤处。
敷完药,她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到墙边,靠着石壁缓缓坐下。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刀,刀身上沾满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她低头看着刀。
刀身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3
梦境碎裂的瞬间,宋衔月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另一只手在腰间慌乱地摸索。
“宋衔月?”
孟晚端着烛台快步走到床边,宋衔月坐在床上,双手在身前做出握刀的姿势,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你又做梦了?”
宋衔月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这次…”孟晚在她床边坐下,“梦到什么了?还是与宁平有关吗?”
宋衔月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可在刚才的梦里,这双手握着刀,杀了一个人。
“她……”她终于挤出声音“她杀了一个北胡兵。然后……拓跋畴出现了。”
“他救了她?”孟晚伸出手,轻轻握住宋衔月冰冷颤抖的手。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他给了她药,说……”宋衔月顿了顿,“说好好活着,至少活到他腻了为止。”
她睁开眼睛,看向孟晚,“孟晚,你说…一个人要有多残忍,才能把别人的生死,当成一场游戏?”
孟晚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窗外天色渐亮。
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远处传来铁木城早起商贩的吆喝声,骆驼的响鼻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衔月撑着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吹起她散乱的长发。
“孟晚。”宋衔月轻声说,没有回头。
“嗯?”
“你说,如果百年前,宁平知道拓跋畴只是在玩一场游戏…她还会不会,抓住他递过来的机会?”
孟晚沉默了。
良久,她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在绝境里,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死死抓住。因为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宋衔月点点头。
她望着北方,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下红得惊心。
谢无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饭。看见宋衔月站在窗边的背影,他动作顿了顿,但什么都没问。
“该上路了。”他简短道。
宋衔月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她说。
4
离开铁木城的第五日,风沙更大了。
马车在戈壁上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松软的沙土中,这个时候孟晚格外的想念白无常和牛头,没别的,主要是实在是缺少劳动力。
宋衔月是个身弱的,自己虽然能当个壮汉使,但好歹不是壮汉,只能委屈堂堂酆都帝君大人哼哧哼哧推车子。可谢无归在凡间哪里干过这些,车子装的东西又多,几乎不到几息的功夫就又陷进沙土中,谢无归罕见的狼狈了不少。
离开铁木城的第六日,孟晚在风沙中看到两个黑点缓缓移动,直觉告诉她有好消息,孟晚眯起眼仔细看,车辕上坐着两个人影,一个魁梧,一个瘦削。
这不就是牛头和白无常二人嘛?
几个人相拥而泣,哭得最狠的就是孟晚。
牛头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谢无归,声音太大,远处几只秃鹫被吓走:“帝君!呜呜呜,可算找到你们了!”
谢无归不动声色的推开了牛头。
白无常跟在身后,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显然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头。他先向谢无归行礼,然后看向孟晚和宋衔月,目光在宋衔月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宋小姐没事吧?”他问。
“不太好。”孟晚摇头,将宋衔月扶下车。
宋衔月勉强站稳,对白无常微微颔首:“有劳白先生挂念。”
白无常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然后贴在宋衔月背上。符纸瞬间隐入她体内,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暂时能压一压。”白无常说,“但治标不治本。她的魂魄与宁平纠缠太深,除非找到分离之法,否则……”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先不说这个。”谢无归打断他,“你们这一路可还顺利?怎么找到我们的?”
牛头抢着说:“我们在戈壁里迷了两天路,后来小白说循着阴气找,结果真在几处石缝里找到了叶子牌。我一看这个叶子牌,嚯!这不是小孟的嘛?”
白无常补充道:“我们还打听到一些消息。北胡王庭最近不太平——拓跋畴病重,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朝政由他几个侄子把持,各部落首领蠢蠢欲动,怕是又要乱了。”
“病重?”孟晚皱眉,“什么病?”
“说是梦魇。”白无常压低声音,“夜夜惊梦,药石罔效。宫里贴了告示,广招天下奇人异士,能治此症者,赏金封地。”
两辆马车前一后在戈壁上行驶,卷起滚滚黄尘。牛头和白无常将他们失散后的经历细细道来——他们在戈壁中遇到了沙暴,马车毁了,徒步走了两天才找到一个小部落,用身上的银钱换了现在的破车。
“那部落长老听说我们要去北胡王庭,直摇头。”牛头说,“他说王庭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让我们没事别去凑热闹。”
白无常接过话:“但我们打听到,拓跋畴的病很蹊跷。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据说他常在梦中喊一个名字,守夜的宫人听见了,是晋国话。”
他看向宋衔月:“宋小姐应该猜到了。”
宋衔月没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北胡都城轮廓。那
“宁平。”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梦里喊的,是宁平。”
良久,谢无归缓缓道:“所以他的梦魇,与宁平有关。”
“不止如此。”白无常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我们还打听到了一些……更久远的事。”
羊皮纸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一些地名和时间。
“这是三十年前,北胡王庭内斗的路线图。”白无常指着地图,“当时的老单于暴毙,没有立遗嘱。七个儿子争位,最有可能的是三王子拓跋烈和七王子拓跋畴。”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但拓跋烈生性残暴,不得人心。拓跋畴虽然生母是汉人奴隶,但他骁勇善战,又懂得拉拢各部首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宋衔月:“他得到了晋国残存势力的支持。”
“晋国?”孟晚愣住,“那时候晋国不是已经亡了吗?”
“是亡了,但还有些旧臣和军队流亡在外。”白无常说,“据说拓跋畴秘密联系上了他们,许下承诺——如果他登上单于之位,就与晋国修好,归还所有俘虏,甚至……帮晋国复国。”
宋衔月的手猛地攥紧。
羊皮纸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白无常点头,“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拓跋畴娶一位晋国公主,以示诚意。而当时还在世的晋国皇室血脉,只剩一个。”
他看向宋衔月,眼神复杂:“宁平公主。”
宋衔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救她,看着她挣扎…都是算计好的。都是为了……那个王位。”
白无常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完全是。”
他指向羊皮纸上的另一处标注:“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拓跋畴最初确实是为了王位。但后来……事情变了。”
“变了?”孟晚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无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动心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无归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北胡都城,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一个人可以算计一切,可以步步为营,可以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但唯独…算不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