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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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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孟晚看着宋衔月,轻声问:“你准备好了吗?如果没有准备好,我们可以再合计合计。”

宋衔月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可怕:“准备好了。”

“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孟晚颇有些担心。

风卷着沙土扑来,吹起宋衔月素白的衣裙和散乱的长发。她站在黄土地上,仰头看着那张羊皮告示。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没关系的。”

宋衔月走到土墙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粗糙的羊皮纸,传来冰凉的触感。

“嘶啦!”

羊皮纸被撕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守卫的北胡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你是什么人?”他上下打量着宋衔月,“揭榜可是大事,治不好王上的病,要掉脑袋的。”

宋衔月没说话,只是将羊皮纸卷好,递给身边的谢无归。

谢无归接过告示,上前一步,用流利的胡语道:“我等是游方医师,途经此地,见王上为梦魇所困,特来一试。”

他的声音平静从容,守卫犹豫了一下,看向他身后。孟晚、白无常、牛头都站在那里,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凡。

“你们…都会医术?”守卫问。

“我主诊,他们辅助。”谢无归淡淡道,“烦请通报。”

守卫又看了宋衔月一眼,眼神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终于点头:“跟我来。”

孟晚和谢无归使了个颜色。

一行人跟着守卫穿过东门,进入王庭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孟晚微微一怔。

与外面杂乱无章的街市不同,王庭内部井然有序。道路是青石板铺就的,两旁栽着耐旱的红柳。建筑虽然依旧是土坯结构,但高大整齐,屋檐下挂着青铜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座大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帐篷。但它不是普通的毡帐,而是用白色牦牛皮和珍贵木材搭建的,足有三层楼高,檐角飞扬,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狼头图腾。

“那就是王帐。”白无常低声对孟晚说,“北胡人保持着游牧传统,单于不住宫殿,住帐篷。但这帐篷…比宫殿还奢华。”

守卫领着他们走向王帐。越靠近,守卫越森严。每隔十步就有一对北胡兵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好大的阵仗。

走到王帐前,守卫停下,对守门的将领低声说了几句。

那将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他打量了谢无归几人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宋衔月身上。

“晋国人?”他开口,声音粗嘎。

“是。”谢无归坦然承认。

他挥挥手:“进去吧。但你们记住,王上若有什么闪失,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王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挂着华丽的挂毯,绣着草原、骏马、狼群,还有…一个女子的侧影。

孟晚的视线被那些挂毯吸引。她数了数,一共七幅,挂成一排。每一幅上的女子都穿着晋国服饰,或坐或立,或望月或抚琴。但所有的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女子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只有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宋衔月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些挂毯。

“这些是……”孟晚轻声问。

“是王上让人绣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北胡官服的老者从屏风后走出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人。

“老臣呼延灼,王上的内侍总管。”老者微微颔首,“几位就是揭榜的医师?”

谢无归上前一步:“正是。”

呼延灼的目光扫过几人,在宋衔月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良久,他缓缓道:“三个月来,揭榜者二十七人,晋国人只有你们。你们可知,前面那些晋国医师,最后都去了哪里?”

宋衔月抬起头,直视他:“不知。但请总管明示。”

呼延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死了。”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几位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臣可以做主,送你们出城,只当从未揭榜。”

良久,宋衔月开口:“大人怎知我们一定医不好?”

呼延灼道,“这位姑娘倒有些胆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不反悔。请总管带我们去见王上就是了。”

穿过几重帷幕,终于来到了王帐的最深处。

这里的陈设更加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床榻,铺着雪白的狼皮。床榻边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孟晚第一眼看见他时,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拓跋畴。

在她所看到的画面中,拓跋畴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鹰,不说是个花样美男,怎么也应该是个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的男人。可眼前这个人却着实让人联想不到。

宋衔月也微微皱眉,她无法把眼前的拓跋畴和她梦境当中的拓跋畴对应起来。

眼前的人实在太瘦了。

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个死人。

他的头发泛着不正常的白,几乎是雪一样的白色,雪白的发,像一捧枯草。

“王上……”呼延灼上前,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呼延灼叹了口气,转身对谢无归说:“王上昨夜又惊厥三次,刚刚服了安神药,怕是醒不过来。几位可否先诊脉?”

谢无归点头,上前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他伸出手,指尖搭在拓跋畴枯瘦的手腕上。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良久,谢无归收回手,眉头微蹙。

“如何?”呼延灼急切地问。

“脉象紊乱,神魂不宁。”谢无归缓缓道,“确实是心魔缠身。”

他顿了顿,看向宋衔月:“宋小姐,请你过来看看。”

宋衔月走到床榻边。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这个苍老枯瘦的男人,指尖触上他的眉心。

就在触碰的瞬间——

2

承平十三年,春。

晋国皇宫的春日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拓跋畴随着使团入席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晋臣们穿着繁复的官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偶尔瞥向北胡使团的目光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拓跋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蛮夷。

未开化。

这些词他从小听到大。在王庭,因为生母是汉人奴隶,那些纯血统的兄弟们看他的眼神,和现在这些晋臣一模一样。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宫女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晋帝高坐主位,举杯致辞,无非是些“两国修好”“共享太平”的场面话。

拓跋畴端起金樽,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江南春,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对面席位上——

文帝膝下单薄,过继了不少宗室的儿子女儿。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三皇子。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明黄蟒袍,正与身旁官员高谈阔论,“听闻北胡人至今仍以游牧为生,住的是帐篷,饮的是马奶,连文字都没有?”三皇子笑着摇头。

拓跋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带笑。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三哥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坐在三皇子下手的一个少女。她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素色宫装,头戴珠翠,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醒目。

她微微侧头,“北胡以游牧为生,是因草原辽阔,适宜放牧。我大晋以农耕立国,是因水土丰沃,适宜耕种。此乃因地制宜,何来高下之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文字,北胡虽无文字,却有口传史诗,代代相传。其《草原长歌》长达万言,记述北胡千年历史,难道不比某些徒有文字、却无内涵的酸腐文章更有价值?”

三皇子脸色一僵:“宁平,你——”

“我说错了吗?”名叫宁平的少女歪了歪头,“三哥前日作的那首《咏牡丹》,红艳艳,香喷喷,真好看——这等诗句,难道比北胡史诗更有文采?”

三皇子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晋帝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宁平不许胡闹。今日是宴请北胡使团,莫要失了礼数。”

宁平这才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式投向北胡的外交使团席位。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拓跋畴身上。

四目相对。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移开了视线。

酒过三巡,晋帝命人呈上晋国新制的“千里镜”,说是能望见十里之外的景物。大臣们轮流传看,啧啧称奇。

轮到北胡使团时,副使接过千里镜,笨拙地摆弄,却怎么也看不清。

“此物需调焦。”

宁平不知何时离了席,走到使团前。她从副使手中接过千里镜,手指在镜筒上轻轻转动,动作娴熟。

“北胡草原辽阔,用此物观测牛羊马群,再合适不过。”她将调好的千里镜递给拓跋畴,语气平静。

拓跋畴接过千里镜,举到眼前。

镜中景象清晰得惊人——他能看见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的脸,看见太液池对岸柳枝上的嫩芽,看见…这个少女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眉间那点红得夺目的朱砂痣。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宁平。

“多谢公主指点。”他用流利的晋语说。

宁平微微挑眉:“晋语说得很好。”

“家母是晋人。”拓跋畴坦然道。

宁平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难怪。那么足下应该读过《孙子兵法》了?”

“略知一二。”

“那足下认为,”宁平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锐利,“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北胡屡犯我晋国边关,是取上策,还是取下策?”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拓跋畴,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拓跋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公主以为,北胡是在攻城?”

“难道不是?”宁平反问,“雁门关、云中郡、朔方城……这些年来,北胡铁骑踏破的晋国城池,还少吗?”

“那公主可知,”拓跋畴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些城池中,有多少是晋国守将主动献降的?有多少是百姓开城迎接的?”

宁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拓跋畴继续道:“北胡攻城,是因为晋国朝廷腐败,边关守将克扣军饷,百姓食不果腹。我们给粮食,给活路,所以他们愿意开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公主刚才说因地制宜——草原只能放牧,所以北胡人善骑射。中原水土丰沃,所以晋国人善耕种。但如今,晋国的百姓连耕种的土地都没有,连果腹的粮食都没有。这样的国,难道不该伐吗?”

晋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三皇子正要拍案而起,却被宁平一个眼神制止。

她看着拓跋畴,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里突然绽开的冰凌花,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足下说得对。”她缓缓道,“晋国确实有病。但病人治病,是该请良医,还是该引狼入室?”

她上前一步,离拓跋畴只有三尺距离。这个距离已经逾越了礼数,但她浑然不觉。

“北胡给粮食,给活路——是,边关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确实会开城门。但然后呢?”她盯着拓跋畴的眼睛,“然后北胡铁骑入城,抢走他们的粮食,掳走他们的妻女,把他们的儿子拉去当奴隶。这叫给活路?”

拓跋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宁平打断。

“足下不用解释。”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晋国弱,所以北胡来伐。这道理,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但我要说的是——晋国再弱,也还有骨头。有些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吃敌人施舍的粮食。有些人,宁可战死,也不会开城门迎敌。”

她后退一步,微微颔首:“宴席无趣,宁平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在青石地上拂过,阳光照在她身上,发间的珠翠闪烁,眉间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骄傲的,明媚的,不可一世的。

3

拓跋畴醒来时,先闻到的是一股陌生的药香。

不是北胡巫医那些腥膻的草药味,也不是晋国太医署那些温吞的方子。这味道很清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寒意,像初冬的第一场雪。

他缓缓睁开眼睛。

帐内烛火昏暗,帷幕低垂。他花了几息时间才让视线聚焦,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床榻边的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穿着素白裙衫的少女。

拓跋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女子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清澈的杏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角。

拓跋畴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狂跳。

三十年了。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是谁?”

少女微微颔首:“宋衔月。揭榜来治王上梦魇的医师。”

宋衔月。

拓跋畴撑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了几口粗气。他靠在床柱上,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宋衔月。

十七八岁的年纪,比宁平死的时候稍小一些。

“你是晋国人?”拓跋畴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是。”

“哪里人?”

“上雍。”

他看向宋衔月身后——一个面容沉静的男子,一个气质清冷的女子,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人。

“他们是谁?”

“我的同伴。”宋衔月平静道,“这位是谢先生,精通医理。这位是孟先生,擅长调理。这两位是护卫。”

拓跋畴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那个谢先生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医师。那个孟先生眼神清澈,也不像寻常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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