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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回到暂居的客帐,帐内炭火已熄,冷得孟晚打哆嗦。牛头搓着手,点燃新的火盆。白无常自袖中取出那只收着宁平残魂的泡菜坛子,置于桌上。
“帝君,宋小姐,”他神色是罕见的严肃,“关于如何将附于宋小姐身上的那部分宁平魂魄引出来,我与牛头反复推演,或许有一法。”
孟晚好奇地凑近:“什么法子?说出来让我们分说分说”
白无常瞥她一眼,“不是寻常的钓鬼。宁平魂印早已深植宋小姐魂魄,强行剥离,无异于撕魂裂魄,最终一定会两败俱伤。但只要有一个饵,徐徐诱之,就有可能让宋小姐身上的那部分主动浮出,与坛中残魂合一。”
孟晚道,“这法子应该可行。”
谢无归道,“嗯,依你看,这个饵谁会更加合适?”
“最合适的饵,无疑是拓跋畴本人。”白无常眯起狭长的眼睛,“如果他能配合,成功率最高。”
“可他不是快死了吗?”孟晚道,“王帐里那样子,油尽灯枯的,还能当饵?别魂没钓出来,先把他的命给勾没了。”
白无常微微摇头,“这法子,我也是看到拓跋畴才想到的,寻常执念,或许能令人弥留。但拓跋畴的状态…更像是一种…非生非死的禁锢。我们揭榜的时候,呼延灼说他夜夜惊梦,药石罔效,若真只是心病,何至于此?”
谢无归顺着白无常接口道,“我与小白看法一致,拓跋畴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呼延灼无意间透露出,之前招来治病的方士巫医等,无一例外,全都殒命了,这其中一定有所联系。”
牛头一拍脑袋,“帝君,你一说巫医,我记得,宁平跳下城楼,是拓跋畴带了一个巫医救了她,让她一夜起死回生,这中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谢无归沉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白无常道,“这个巫医的咒术,我看着有点眼熟。牛头,你看着有没有特别之处?”
牛头不语,白无常拧着眉毛,道:“这个咒术更像是一种共生咒——以自身生机为代价,强行维系受术者肉身不腐,两者命运相连,一损俱损。”
孟晚接口道:“可是按共生咒,宁平已经死了,两者命运相连,拓跋畴不也应该死了才对嘛?”
牛头道,“老白,你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可是共生咒强调代价等同,他已经付出十年寿命了呀。”
“这只是个推论,或者问题就出现在这。他不仅与她共享生命,还付出了十年寿命,代价太大,阴差阳错,宁平才能留下一缕魂魄,不至于魂飞魄散,这魂魄又与他共生,导致他不死不灭。”
牛头道,“所以他不是快死了,是…死不了,也活不好?就像被钉在那段记忆里,日日受煎熬?这未免也太受折磨了吧...”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宋衔月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若真如此,”谢无归看向白无常,“那他本身,就是最好的饵,与此同时,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那…还能用他吗?”孟晚担忧地看向宋衔月。
宋衔月沉默片刻,问:“若不用他,成功率几何?”
白无常坦言:“不足三成。宁平残魂与你融合日深,若无更强力的引力,残魂很可能拒绝脱离,或撕裂时伤及你根本。”
“若用他呢?”
“成败各半。成,则残魂顺利引出,与坛子中那部分魂魄融合,败…”白无常顿了顿,“败的话,你可能被两人的执念与痛苦彻底吞噬。”
孟晚哑然,这赌局,赌注太大了些,“我觉得若是这样,那还是可以再商榷一下。”
良久,宋衔月缓缓起身,望着王庭中心那座巨大王帐的轮廓。
“没用的,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宋衔月道,“我要见他。”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不是以医师的身份,是以承载了宁平容器的身份。”她转过身,眉间朱砂在炭火光线下红得惊心,“然后,由我来决定,是否用他这个饵。”
“孟晚,你可曾有过什么执念?”宋衔月侧头看向孟晚,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啊?我?”孟晚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奈何桥边的孤寂,对人间烟火气的渴望,对帝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还有……对找回自己遗忘之事的模糊期盼。
最后,她只是挠挠头,干笑两声:“我的执念啊,可能就是哪天能休假,吃遍天下好吃的,再不用熬汤工作了吧。”
谢无归一个眼神扫过来,孟晚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该死,帝君明明没有法力和记忆,怎么压迫感还那么强。
“小白,”谢无归吩咐,“设法再探,重点查清当年西域术士的来历和交易的具体内容,验证我们的猜想。牛头,你负责接应,确保退路。”
“是!”两人领命。
“孟晚,”谢无归看向她,“环佩贴身戴好,随时准备。”
孟晚重重点头,握紧手腕。
计划既定,行动便在夜色掩护下展开。白无常与牛头悄然隐去,而谢无归与宋衔月,则在次日,再次求见拓跋畴。
拓跋畴看起来比前日更清醒些,但眼中的浑浊与疲惫更深。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呼延灼在远处垂手侍立。
“宋医师去而复返。”拓跋畴目光锐利地落在宋衔月身上,“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宋衔月迎着他的目光,“我来,是想问王上几个问题。关于…您用十年阳寿换来的那一夜,我没猜错的话,您如今的痛苦是交易的反噬,对吗?”
宋衔月问得很直接,孟晚心中一紧,哪有这么说话的?
她生怕拓跋畴翻脸,伴君如伴虎,把他们拖出去砍了。他们几个倒不要紧,反正他们是鬼,主要是谢无归和宋衔月,不知道若是帝君被砍了,轮回会不会重新开始。看来收集记忆之力,让帝君恢复这件事势在必行。
不知道环佩吸收了拓跋畴和宁平的记忆,能够让帝君恢复多少。
拓跋畴盯着宋衔月,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宁平的影子。半晌,他颓然靠回去,发出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叹息。
“是,你说得都对。”
“我现在还能回想起那天,她跳下城楼的那天。”他闭上眼,声音飘忽如梦呓,“我好不容易救活了她,她醒了,就这么看着我”他停顿了一下,“就和你一样,她说…‘你用十年命救了我,是想再看我死一次吗?’”
孟晚的心狠狠一揪,她从未听过如此凄厉的话语,你费尽心机救我,是想看我再死一次吗?
宋衔月声音微微颤抖,“可您最初不过视她为棋子,为何愿救她?”
即使知道后来拓跋畴的心意,宋衔月还是想要听他亲自说。
“没错,春日宴上惊鸿一瞥,她的傲气与机锋,让我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棋子。娶了晋帝最宠爱的公主,既能安抚晋国,又能为我增添争夺汗位的筹码。我向父汗献策,将她列入质子名单,冷眼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泞……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拓跋畴轻轻叹气,“可人心,是这世上最难以算计的东西。”拓跋畴缓缓道,“我看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从骄傲变得沉默,又从沉默中生出一种比骄傲更可怕的狠劲,一种把骨头磨成粉、咽下去,也要站着死的狠劲。”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呼延灼都忍不住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回来之后,我教她北胡文字,她学得很快”拓跋畴说得很慢,“我早就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教我晋国权谋,分析起朝堂局势比我麾下谋士更犀利。我们讨论农耕与游牧的互补,争论两国有无共存的可能…有时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我会恍惚觉得,如果天下没有纷争……””
他刹住话头,深吸一口气。
“可梦总是要醒的。父汗的猜忌,拓跋烈的虎视眈眈,两国边境永无宁日的摩擦……还有她眼底从未真正消散的疏离,都在提醒我,我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更扭转不了两国世代累积的血仇。”
“所以,当她最终选择从城楼跃下时,你可能不相信,我其实…并不意外。”拓跋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其实想告诉我,也告诉她自己——这盘棋,她不下了。我明白她的。”
“可我…不甘心。”他猛地攥紧拳头,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动用了一切力量,找到了那个据说能沟通阴阳的巫者。他说能唤回她一线生机,代价很重,我答应了。”
他抬起头,直视宋衔月,“这世界,我早就厌倦了。”
早就厌倦了。
孟晚偷偷觑着拓跋畴的脸,帐内落针可闻。
宋衔月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体内的属于宁平的灵魂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她捂住胸口。
谢无归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情劫最是难渡,尤其是像拓跋畴这种身处算计中的人,可是谁敢相信一个满腹城府的人的真心呢?难怪宁平对他诸多猜忌。
拓跋畴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死去:“她从不信我。也许吧。我与她之间,从开始就是错位。我的真情来得太晚,代价又太大,她承受不起,也…不屑承受。”他看向宋衔月,“宋姑娘,你告诉我…若当年在城楼下,我没有强留她,而是放手让她干干净净地走,会不会…对她才是更好的结局?”
宋衔月无法回答。
谢无归上前一步,“王上,往事已矣,无法假设。您与宁平公主的共生之局,已成事实。”他说,“我们可以帮助宁平安息,但是需要您的帮助,您愿意冒险为饵,仅仅是一个了断吗?”
拓跋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我所求,无非二事。其一,若有可能,让她的魂魄得以完整,脱离这无尽苦楚,无论往生还是消散,得个清净。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双手,“我能彻底解脱,生死皆可,但求痛快。如若不能……至少成全第一件。”
他看向宋衔月,温声道:“至于你,宋姑娘,你是无辜卷入之人。我不会强求,但若你愿助此局,我一定感激不尽。我也会下令,无论成败,保你与你的同伴平安离开北胡。”
条件已经摊开,选择权交到了宋衔月手中。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感受着体内汹涌的两种情绪——属于宋衔月的理智与怜悯,属于宁平的剧痛与波澜。
“我需要时间准备,”宋衔月最终开口,“也需要知道,当年那位巫医施术的全部细节,以及…如何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可以。”拓跋畴毫不犹豫,“呼延灼会协助你们,我...也会尽力回忆。我等了太久了,这一天。”
2
离开王帐,呼延灼已等候在外。
这位老臣眼眶微红,显然方才帐内对话他亦听得清楚。他未多言,只是深深一揖,便引着谢无归与宋衔月,穿过守卫森严的通道,前往王庭深处一处石殿。
“此处乃是王室密档库之一,专司存放历代单于,重要王子公主的起居注,医案及部分隐秘记录。”
呼延灼取出一串铜钥,打开了殿门。
一开门,孟晚就被尘土呛得直咳嗽,“好家伙,这么多灰,那很古早了。”谢无归不动声色的拍拍孟晚的背,帮助她顺气。
孟晚揉着眼睛看数排高及屋顶的木架,排布很整齐,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卷册。
“关于宁平公主之事,以及当年那位巫者,”呼延灼点亮壁上的油灯,昏黄光芒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封存在最内间的铁柜中。王上有令,二位可随意查阅,老臣在外等候,若有需要,唤一声即可。”
他指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木柜,再次躬身,退到了殿门之外。
谢无归与孟晚对视一眼,走向那木柜。柜门未锁,轻轻一拉便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卷羊皮与帛书,还有几个小小的漆盒。
宋衔月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羊皮,缓缓展开。上面是用胡、晋两种文字交替记录的,笔迹苍劲却略显潦草,记录时间正是宁平坠楼后的那些日夜。
“王上不顾劝阻,强启王室禁库,取凝魂玉膏三盒,命以金针刺穴,护公主心脉不绝…然公主魂息渺茫,王上怒,斩医官一人…”
“有西域巫者名乌莫,自称来自昆仑之西,精研生死秘法,闻讯自荐。言有秘术缠丝引,可强聚将散之魂,然施术凶险,需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分其寿元,承其魂痛,结共生之契。王上不顾众臣死谏,许之。”
“公主苏醒片刻,目视王上,未发一言,复昏厥。然气息渐稳,伤处愈合奇速。王上自施术后,夜不能寐。”
记录到此,变得断断续续,更多的是描述拓跋畴日益严重的梦魇,身体衰败,以及他固执地保存宁平遗体,年复一年独入陵寝的举动。其中一卷羊皮上,还夹着一片颜色暗淡、触手冰冷的黑色鳞片,旁边注释:“乌莫所遗,言此物可镇魂契暴动,然,慎用。”
谢无归拿起那三卷记载“缠丝引”的羊皮,仔细研读。其文字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老的巫咒符号和人体经络图示。他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这缠丝引,我有所耳闻,从效果上来说,比我们推测的共生咒更霸道。”他沉声道,“它并非简单的分担痛苦或共享生机,而是真正将两人的部分魂丝强行编织在一起。拓跋畴付出的不仅是十年,更是将自己对宁平的情感,化为了维系这道魂契的线。宁平残存的一丝魂魄,都被这道线拉扯住,未能彻底归于天地,反而与拓跋畴的魂产生了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