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日宴会后,回帐,拓跋畴是精心打扮过的,他本就是部落中的美男子,每年狩猎又不少大胆的姑娘为他唱情歌,本是游刃有余的性子,那日却十分紧张,以至于手中沁出了汗。
他掀帘进去时,看到的这样一副景象,宁平端坐在帐内,身上的白狐裘衬托得她温婉柔顺,可拓跋畴知道,这个女子身上没有什么柔顺可言,她身上的傲骨,打碎骨头连着筋。
看到他进来,宁平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她说,“我记得你。原来你就是拓跋畴,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拓跋畴放下帘子,坐在她身边,装出极感兴趣的样子,“哦?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我想要与我同来的那些宗室的女子。”顿了顿“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随意的往后一靠,“你用什么来交换呢?恕我直言,宁平公主你现在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俘虏而已。”他挑着眉,“俘虏”二字他压得极重,不知道在告诫谁。
宁平平静的脸上漾出一抹极灿烂的笑,“我既然敢与你谈条件,就笃定我拿出来的东西,七王子一定会感兴趣。”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本该在晋国皇宫赏花抚琴,此刻却坐在北胡的王帐里,跟他谈一桩用自己换别人的交易。
骄傲吗?骄傲。愚蠢吗?或许。
但偏偏就是这份骄傲和愚蠢,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为什么要救她们呢?”拓跋畴岔开话题。
宁平沉默了一瞬,道:“或者,因为他们叫我一声公主吧。”
“我能做的太少了。”宁平的目光投向远方,拓跋畴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是晋的方向。
“可是晋抛弃了你。”拓跋畴顿了顿。
宁平不接话,只说,“七王子认为这桩交易如何?”
拓跋畴笑了,道,“无论什么条件,我不答应你,宁平,你的命是我的,那十三个女子的命也是我的,你的价码不成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或者,你求我,说不定我会心软答应,毕竟是名满天下的宁平公主,这个价码比你能拿出来的其他筹码,说服力要更强些。”
宁平脸上没有表情。
她缓缓站起身,将白狐裘的系带重新系好。烛火在她脸上跳跃,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惊人。
“好,我知道了。”她说。
就四个字,就像听到“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淡。
拓跋畴愣住了。他设想过她会哭会闹,会继续加码,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风雪正大。
“你要去哪?”拓跋畴下意识问。
宁平回头看他一眼,一言未发。
一瞬间他预感到一定会失去她,他急忙吩咐近侍呼延灼保护好宁平,名为保护,实则将宁平困在他身边。
每日他处理完事情,都会找呼延灼细细查问一番宁平的情况,例如今日用了多少饭,做了些什么,他总是要细细查问一番的。
呼延灼是陪伴他多年的老人,早洞悉了他的感情,他叹着气说,“殿下,何必要做这些没有回报的事情。”
拓跋畴私下里唤呼延灼为“呼延叔叔”。
“呼延叔叔,宁平说,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只看值得与否,我不信。倘若这个交易做成了,能娶得到名满天下的宁平公主,得到晋主战派的支持,也不算亏。”
呼延灼垂眼,退在一边,更加用心的侍奉着远道而来的公主。
“公主今日用饭不多,像是不合口。”拓跋畴便从军中调拨了会做晋菜的厨子,吩咐呼延灼观察了数日,得到她用饭增加的消息,他如释重负。
他也会想,自己这是何必。
若是没有当年那惊鸿一瞥。
他也了悟,宁平生来应该像个鸟儿一样,于是不再限制她的行动。
不再限制她的行动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意,二人有时候也会说几句话。
每日他回帐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她那里坐坐,她会说“忙完了?”便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他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坐一会儿只有便离开了。
日子就这样不长不短的过了半月。
拓跋畴渐渐习惯了每日回帐后先去宁平那里坐坐。有时她在读书,晋国的竹简摊在膝上,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有时她在调琴,指尖拨过琴弦,奏的是《胡笳十八拍》的片段——总在“干戈日寻兮道路危”那句停下,不再往下弹。
他不问,她也不说。
直到那个雪夜。
那夜雪下得极大,风声如狼嚎。拓跋畴从单于大帐议完事回来,帐外积雪已没过脚踝。他掀开宁平帐帘时,带进一身寒气。
她罕见地没在读书或弹琴,只是坐在窗边——如果那能叫窗的话。她望着外面翻卷的雪幕,白狐裘松松搭在肩上,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今日雪大。”拓跋畴解开沾雪的大氅,在火盆边坐下。
宁平没回头:“明日会更大。”
她的声音太平静,他看着她被烛光勾勒的轮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她整个人正渐渐变得透明,随时会融进这场大雪里。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宁平终于转过头来。
半个月来,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他。
“拓跋畴,”她说,“她们,明日要被分赏了,是吗?”
帐内陡然寂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他确实知道,父汗今日在大帐中提过,但他没说。他以为她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宁平轻轻摇头,“我说得对吗?”
她说得对。一字不差。
“你既然知道,”他听见自己说,“为何不早说?为何不…”
“为何不求你?”宁平接过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因为求没有用,拓跋畴。你半个月前就说过,我的命是你的,她们的命也是你的——求与不求,有什么分别?”
她站起身,白狐裘从肩头滑落。她没去捡,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火盆边的他。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眉间那点朱砂红得灼眼。
“第一笔交易已经作废,我现在要跟你做第二笔交易。”她说。
拓跋畴抬头看她:“什么交易?”
“你不是想娶我当侧妃吗?用我未来三年,换她们十三人。”宁平的声音很轻,“三年内,我留在你身边,不做逃,不做逆,不寻死。你教我北胡文字、律法、兵制,我教你晋国典章、权术、民生——我们公平交换。”
她顿了顿:“作为交换,你要保那十三人今夜平安。明日天亮之前,送她们离开王庭。”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宁平,我若想要你留下,有的是办法,何必与你交易?”
“因为你不只想留下我。”宁平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拓跋畴,你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留下的宁平,不是一个行尸走肉的人质,我说得对吗?”
这半个月,他调厨子,撤看守,允她自由,不就是想看看,这个在春日宴上敢与他辩天下的公主,会不会有一天…自愿留下?
他存了这样卑微的乞求。
“况且,你本就是想娶我做侧妃的,不是吗?我身上有晋主战派的支持,你得到我,相当于得到了一把利器。”
他皱着眉头直视她,彷佛要看进她的灵魂,良久后,他说,“是的,你是个很好的筹码。但是筹码如何走,不是看筹码的意思,是看执棋人的意思。宁平,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吧?”
“三年,”宁平说,“三年后,你若还觉得我值得投资,我们再谈。若觉得不值,放我走。”
“那你呢?”拓跋畴问,“三年后,若你想走,我却不想放呢?”
宁平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她说,“看三年时间,够不够让你变成一个让我不想走的人。”
2
宁平出发解救宗室女的那日,是在北胡的第十九天。
拓跋畴为她选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毛色在晨光下泛着锦缎般的光泽。他亲自检查了鞍辔,将缰绳递到她手中。
“呼延灼会跟着你,”他说,“部落中人见到他会明白我的意思。早日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父汗召见我,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不能随你一起。”
宁平伸手抚过马儿的鬃毛,指尖感受着温热与柔顺。她侧过头,唇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确实是好马。若是我骑着它跑了,你又待如何呢?”
自从解开对她的限制后,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偶尔会说些玩笑话,让他有点恍惚,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拓跋畴顺着她的意思道:“你跑不了的。我说过,宁平,你的命是我的。”
宁平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你这人真没意思,非得一遍一遍提醒这是交易吗?”
拓跋畴愣了一瞬,牵住马,手轻轻抚上马儿的鬃毛,“所以,你会走吗?”
她没回答,迅速勒转马头:“既如此,回来见。”
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在晨霜上印下浅浅的痕。呼延灼带着四名亲卫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王庭外的薄雾中。
拓跋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朝金帐走去。
他问呼延灼,“可曾打听到是什么事情?”
呼延灼摇头。
“呼延叔叔,你是个聪明人,你是不愿说,而不是不知道。”拓跋畴笑着说。
“属下以为,应当和宁平公主有关...”
他不再接着往下说,但拓跋畴已经明白了,这事情瞒不住,他私自放走宁平,让宁平带走那十三个宗室女子,父汗势必会生气。
他是个不受宠的七王子,身上加诸的荣耀全都是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可如今,他用这些,去换宁平的一个交易。
拓跋畴挥手,“我知道了,走吧。”
帐内传来单于与各部首领议事的嘈杂声,却无人唤他进去。
拓跋畴撩起衣服,跪在门口,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侍从低声道:“七王子,单于唤您进去。”
单于将银刀搁在案上,抬眼看着拓跋畴:“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为何要跪?”
“儿臣有违父汗之命。”
“哦?”单于端起银碗,啜了口奶茶,“你违了我哪道命?”
拓跋畴深吸一口气:“儿臣未经父汗准许,私自放走了晋国俘虏宁平公主,及十三名宗室女子。”
单于放下银碗,碗底碰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缓缓起身,踱步到拓跋畴面前。
“老七,”单于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年二十四了,是不是?”
“是。”
“二十四年前,你母亲生你那晚,也是这么大的雪。”单于望向帐帘方向,仿佛能透过毡布看见外面的风雪,“她是个晋人女奴,被掳来时才十六岁。生你时难产,接生的妇人问我保大保小,我说,保小。”
“后来她活了,但再不能生育。”单于转回目光,“我对她说,你生了个儿子,这是你的福分。她说:不,这是我的罪过。我不解,问她何罪之有。她说:我让他生来就带着一半晋人的血,在这草原上,这是原罪。”
单于伸手,粗糙的手指抬起拓跋畴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现在我问你,老七——你觉得你母亲说得对吗?”
拓跋畴喉结滚动。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单于松开手,背过身去,“别的王子骑马射箭时,你在帐篷角落看你母亲藏的晋国书简。别的王子嘲笑你,你就用拳头打回去,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哭。十岁那年冬猎,你独自猎了一头狼,把狼皮献给我,说:父汗,这样我就像个真正的胡人了吗?”
单于回到主位主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弯刀,拓跋畴认得,这是当年父汗打的最凶险的一次战斗,那把弯刀,是他的战利品。
“父汗,”拓跋畴的声音因久跪而沙哑。
单于放下弯刀,抬眼看他:“老七,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畴’?”
拓跋畴一愣:“儿臣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