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畴’者,田界也。”单于缓缓道,“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记住——做草原的王,心里要有一条线。线的这边,是北胡的天下;线的那边,是私情、是欲望、是一切会让人软弱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
拓跋畴的额头抵在地上:“父汗教训的是。”
“宁平此刻应该快到狼山了吧。”单于打断他,摩梭着手中的杯子。
“我派了两队人马。”单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烈儿带队去追宁平公主,她们走不远的,风雪这么大。还有一队……”
他顿了顿,俯视着儿子的脸,想要从这个儿子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在金帐外待命。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冲进来,把你就地格杀。”
拓跋畴压下心跳,露出一丝笑,“父汗不相信儿臣吗?放宁平走,这只是个交易,父汗已将她许给了我,她就是我的女人,除了要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我还要压下晋主战的势力,以图大业。”
单于道,“老七,你虽然是贱奴所生,但众多儿子当中,你是最像我的一个,就连优柔寡断,这点都像我。你要知道,草原上做王的人,身上是不能够有软肋的。”
拓跋畴心一沉,他的目光落在单于身上。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他的父亲了,记忆里他见到父亲,总是在大型集会上,隔着人流和帐篷,他远远的望一眼,虎背熊腰,高大威猛。后来长大些,他建立了功劳,父亲的手落在他的肩膀,嘉奖他的勇猛,也就仅此而已了。
今天他突然发现,父汗已经显出疲惫的姿态,可举手投足间,仍然掌握着生杀大权。
“父汗,”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儿臣知罪,不该忤逆父汗,私自与宁平达成交易,但宁平她…罪不至死。”
“她确实罪不至死。”单于点头,“所以我不会杀她。我只是让她去狐窟。她若能活着出来,是她的本事,若死在里面,是天意。”
拓跋畴头上渗出冷汗,“为什么?那是狐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父汗早知道她要走,是吗?您是在试探我吗?试探我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违背您?”
单于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是默认了。
“为何要阻止呢?”单于反问,“让她去救,让她失败,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她面前——这样她才会明白,在北胡,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老七,你虽然是贱奴所生,但是我最有出息的儿子。我教过你。想要驯服一头鹰,光关在笼子里没用。得放它飞,让它撞得头破血流,它才会乖乖回到你手上。”
“那父汗打算如何处置她?”
单于坐回主位,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奶茶,“我不会杀她,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她顿了顿,“至于她能不能回来,那就是天命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眼神变得锐利:“但老七,你要选。现在,立刻,就在这里选——”
“选你的天下,还是选你的女人?”
拓跋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看着父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七岁,第一次随父汗围猎。一只幼鹿被困在陷阱里,他心软想放它走,父汗却亲手射穿了鹿的喉咙。
“记住,老七,”那时父汗对他说,“草原的法则里,没有心软。你想要什么,就得亲手去拿,拿不到的,就得亲手毁掉。”
二十年后,他跪在这里,面对同样的考题。
“父汗,”拓跋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若我选天下……”
“那就出去,亲手杀了宁平,亲手终结这个会成为你软肋的女人。”单于截断他的话,“用她的血告诉所有人,你拓跋畴心里装的是北胡的基业,不是儿女私情。”
“若我选她呢?”
“那你现在就走。”单于指了指帐门,“走出这道门,从此你不是我儿子,不是北胡的王子。我会削去你的封号,收回你的部众。你和你的宁平公主——还有那十三个晋国女子,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
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选了这条路,你此生此世,再也别想踏入王庭一步。北胡的天下,与你再无关系。”
炭火噼啪作响。
拓跋畴跪在那里,他想起昨夜风雪中,宁平提出三年之约时看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映着他慌乱的心。
她说:“拓跋畴,你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留下的宁平,不是一个行尸走肉的人质。”
她说对了。
“父汗,”拓跋畴缓缓抬头,“您刚才说……我虽是贱奴所生,却是您最有出息的儿子。”
单于眯起眼:“所以?”
“所以我想问父汗一个问题。”拓跋畴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当年您立我为王子时,可曾想过,一个贱奴的儿子,凭什么能在王庭立足?”
单于沉默。
拓跋畴自问自答,“十岁能挽弓,十三岁上阵,十六岁生擒东胡王子。我流的血,受的伤,立的功,比任何一个兄弟都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可如果今天,我为了王位,亲手杀了那个唯一让我觉得……打打杀杀之外,这世上还有点别的东西的人,那我这些年的血,算是白流了吗?”
单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老七,”单于缓缓开口,“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
拓跋畴愣住。
“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二十年。”单于走回主位坐下,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从你十岁那年,为了救一只兔子被狼咬伤,却不肯说痛开始,我就在等,等你什么时候,会问凭什么。”
他喝了口奶茶,继续说:“草原的法则确实没有心软。但草原的法则里,也没有规定——一个人必须活成什么样子。你可以是狼,是鹰,是马,甚至……可以是那只兔子。”
“我今天逼你选,不是在逼你杀她,也不是在逼你放弃王位。”单于放下银碗,眼神变得锐利,“我是在逼你看清楚,你拓跋畴,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
“看。这是北胡的疆域,这是晋国的山河。三十年来,我们打了又和,和了又打,死的人能填平十条河。为什么?因为我们都觉得,狼就该吃羊,鹰就该抓兔,这是天理。”
他转身,看向儿子:“可如果有一天,狼不想吃羊了,鹰不想抓兔了——那这天理,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去吧。”单于挥挥手,“去狼山,把宁平公主带回来。”
他顿了顿,“她若能证明,晋国和北胡除了打仗,还有别的路可走——那她的命,就值一个王后的位置。”
拓跋畴猛地抬头:“父汗……”
“我已经老了,草原的未来是你们的。你可以选择继续走我们走过的老路,征战、掠夺、仇恨循环。也可以选择……尝试开辟一条新路。这条路会更难,会更孤独,甚至可能失败,会让你众叛亲离。”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看着儿子,“但如果你成功了,你救下的不只是宁平一个人,而是未来千千万万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北胡和晋国的年轻人。这个赌注,你愿意下吗?”
他走回拓跋畴面前,俯身看着儿子:
“老七,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你若能让宁平心甘情愿留下,能让她找到那条别的路。三年后,你就是下一任单于。”
“若找不到呢?”
“那就证明我看错了人。”单于直起身,“证明你和她,都不配。”
拓跋畴冲出金帐,风雪扑面而来。
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朝着狼山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积雪,在苍茫的雪原上扬起一道白雾。
“殿下!”呼延恪在风中大喊,“拓跋烈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我们……”
“我知道!”拓跋畴头也不回,“所以才要快!”
他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从金宁平说出“三年之约”时就开始燃烧,此刻越烧越旺。
宁平在狼山,拓跋烈的人也在狼山,这是一场赛跑,赌的是谁先到。
不。
赌的是宁平能不能撑到他到。
2
宋衔月沉默了,孟晚也抿紧了嘴唇。
大家不说,可所有人都猜到了故事的走向,后来拓跋烈横插一脚,他早就看不惯这些高高在上晋人的女子,他逼死了几个宗室的女子,看着他们挣扎,死去,随后宁平公主也被他关到了狐窟。
怪不得他们所见。
料想以宁平刚烈的性子,势必不会原谅拓跋畴,也难怪拓跋畴有如此的心结,孟晚一行人心中暗自有了思量,与谢无归交换了眼神,二人露出了然的表情。
所以拓跋畴那日找到宁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宁平背对着他,站在洞穴深处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她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鲜红的血珠落在雪地上,身体瘦削。那件白狐裘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狼狈,目光却坚定狠厉,像草原中的孤狼。
她的脚下,躺着一个北胡的士兵,身上还汩汩冒着鲜血。
血是温的,天气极冷,蒸腾出一点热气溅到了宁平的脸上。
他一时无言。
拓跋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春日宴上,她的眼神是骄傲的、清亮的;王庭中,她的眼神是警惕的、疏离的;提出交易时,她的眼神是坚定的、澄澈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拓跋畴。
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却吹不散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你来了。”宁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顿了顿,道“原来杀人,也不是那么难。”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说:“拓跋畴,我们的交易,作废了。”
“你的五哥,拓跋烈。”宁平平静地说,“他说…要让我记住,在北胡,晋国公主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他做到了。”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宁平摇头。
“不必了。”她声音飘在风雪里,“从今天起,你我两清。”
“你救了我一次,我欠你一条命。”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等我找到机会,再还你。”
拓跋畴讲完这段往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靠在床柱上。
宋衔月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属于宁平的那部分记忆正在疯狂翻涌——疼痛,寒冷。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宁平公主…怎么离开狐窟的?”
拓跋畴睁开眼,“她不愿与我一起,自己走出来的。”
“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浑身是伤,左腿跛了,额头一道疤深可见骨…但她活着。”
“所以你的梦魇,”宋衔月看向拓跋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知道——她到死,都没有原谅你。”
拓跋畴摇头。
“为什么?”宋衔月追问,“这不是你的错。”
“但她不会这么想。”拓跋畴打断她,声音低哑,“在她看来,那些人是因为她才死的。如果她没有提出要救她们,如果她没有跟我做那笔交易……她们或许还能活着,哪怕活得屈辱,但至少活着。”
许久,宋衔月开口:“你要我们怎么治?”
拓跋畴睁开眼,看着她:“不要治。”
“什么?”
“我不要忘记,不要解脱,不要安宁。”他一字一句,“我要记住,要痛苦,要夜夜梦魇——这是我该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衔月眉间:“宋医师,你走吧。见到你,我很开心。”
宋衔月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苍老枯瘦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写满痛苦的眼睛。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转身离开时,拓跋畴忽然叫住她,“宋医师。”
她停住脚步。
“你眉间那点朱砂,”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好看。”
宋衔月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痣,然后掀开帐帘,走进风雪。
谢无归若有所思。
孟晚却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
“没有白来。”宋衔月打断她,目光坚定,“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