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澜沉吟片刻道:“你觉得,以瑜儿的性子,会往哪边走?”
付雪衣认真思索:“以世子殿下的性子……”
“他定会选扬州府。”别澜笃定道,“那孩子打小就挑嘴,李口镇穷乡僻壤,死路更不必说。扬州富庶,蟹粉狮子头、三丁包、千层油糕……”
付雪衣轻咳一声:“殿下,我们是在分析世子行踪。”
“本王正是在分析。”别澜正色道,“你想想,他离宫时连蜜饯都记得带,会甘心去吃李口镇的粗粮饼?”
“但扬州路线官差众多……”
“所以他定会绕道李口镇。”别澜突然改口,“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定是假装要去扬州,实则……”
付雪衣忍不住打断:“殿下,您昨日还说世子头脑简单,绝不会用声东击西之计。”
“胡扯!”别澜当即否认,“瑜儿自幼聪慧过人,本王何时说过这等话!”
付雪衣默默看着自家殿下。方才说世子“单纯好骗”的是他,现在坚称“聪慧过人”的也是他。
别澜已完全沉浸在回忆里,眉眼间尽是骄傲:“你可知他八岁就能背《千字文》,十岁作的诗连太傅都称赞?呃……去年秋猎,他隔着百步一箭射中狐眼,皮毛完好无损!”
付雪衣小声提醒:“殿下,那次是世子射中了御马监养的芦花鸡。”
“那是鸡自己撞上来的!”别澜瞪他一眼,继续如数家珍,“上月他破解了九连环,只用了半炷香时间!”
“……”把玉环砸碎也算破解吗?
“对了,本王方才说到哪了?兵分两路。一队往扬州方向打探,一队往李口镇仔细搜寻。”
付雪衣得了令,吩咐身旁暗卫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山,别温瑜撑着双膝大口喘气。
这山路简直要了他半条命。
身后的大米饭许是嫌他占了阴凉地,冷不丁用嘴一拱。
别温瑜一个踉跄向前扑去,险些与正蹲着喂阿满喝水的言迩当场拜了天地。
我的个娘啊!别温瑜在心底惊呼,随即又觉不妥。自己早已没了娘亲,这般惊呼岂非对母亲在天之灵不敬?
他慌忙在心里连补三句:“母亲莫怪,孩儿失言了!”
沈四不知从哪儿摘了片野薄荷,自己嚼得津津有味,又把刚喝完水的阿满拽过来非要他尝鲜。阿满将信将疑地舔了一小口,顿时眼泪鼻涕齐飞。
“辣!呜呜呜——”
言迩忙将喂到奶娃娃嘴边的水囊挪开,蹲下身去安抚阿满。
别温瑜气得抬腿踹沈四:“你能不能干点人事!”
沈四“嗷”一嗓子跳开,嘴上不饶人:“男子汉大丈夫,连片薄荷都怕?”
别温瑜去揪他耳朵:“你分明是存心捉弄孩子!你看看,阿满的舌头都红了!”
被点名的阿满立刻配合地张大嘴巴,指着自己发红的舌尖,眼泪汪汪地望向言迩。
二人一个追一个躲,绕着言迩和阿满转起圈来。沈四时不时故意凑近,撩拨一下别温瑜束发的带子,又在对方伸手抓他时敏捷地闪开。
“有本事你别跑!”
“有本事你别追呀!”
阿满早忘了哭,拍着小手咯咯直笑。言迩怀里的奶娃娃也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看热闹。
最终以沈四被别温瑜揪着领子抵在树干上告终。
“知错没?”别温瑜气息微喘地训道。
沈四的目光越过别温瑜,看向继续给奶娃娃喂水的言迩,道:“我再说最后一遍。这人绝对不简单。你见过哪个普通书生抱着孩子走半天山路,气息都不带乱的?还有,”他悄悄把一卷羊皮地图塞进别温瑜手中,“再往前走十里,便出了京城地界。你按这地图走,到了淮南,我替你寻了个可靠的领路人,路引在地图背面。”
别温瑜略微一怔。沈四这番话虽来得突然,可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
言迩的确处处透着古怪。
别温瑜背对着言迩,松开钳制,将地图收进袖中:“多谢你,不过萍水相逢,便将我送到了京城边界。待我游历归来,必当登门道谢。”
沈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他拍了拍别温瑜的肩:“江湖路远,你好自为之。”
这时言迩抱着孩子缓步走来,唇角含笑:“在说什么这般郑重?”
“在说接下来的路。”别温瑜不自觉地站直了些,“言公子接下来往哪里去?”
言迩道:“正要穿过饮马潭,往江南去。说起来,与别公子倒是同路。”
沈四抱拳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别过。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与二位同行了。”
别温瑜心中涌起几分不舍。这一路虽短暂,但沈四的仗义相助已让他将这看似粗犷的少年视作了朋友。
“那我们……后会有期。”
沈四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江湖不大,总会再见的。”他转身时朝别温瑜使了个眼色,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言迩,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