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回头,见是刘镖头提着酒囊走来。
“江景甚好,一时看入了神。”
刘镖头在他身旁坐下,递过酒囊:“尝尝,江南的梨花白,与北方的烧刀子不同。”
别温瑜推辞不过,浅尝一口,只觉入口清甜,后劲却绵长。
“温兄弟不是寻常人吧?”刘镖头道。
别温瑜心中一惊,道:“镖头何出此言?”
刘镖头哈哈一笑,指着他的手道:“你这双手,一看便是握笔的,可不是打算盘的手。还有你骑马的姿势,看似生疏,实则根基极正,是军中上乘骑术的路子。”
别温瑜默然不语。
刘镖头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放心,江湖人不管官家事。你既然得了王掌柜托付,我自会护你周全。只是前面就要进入江南地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有些事,你心里得有数。”
“还请镖头指点。”
刘镖头饮了口酒:“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要小心漕帮。近来不知为何,他们盘查得格外严,尤其对北边来的年轻人。”
还能为何?
自然是若能抓到南陵世子,送去谈家面前,便是天大的功劳。
一想起这事,别温瑜犹豫着问道:“刘镖头可知道千言尊?”
刘镖头执酒囊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千言尊谈阡,天下第三的大宗师,皇城司暗部之主。这江湖上,谁没听过他的名号?温兄弟怎会突然问起这位大人物?”
别温瑜垂下眼帘:“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
刘镖头仰头饮了一大口酒:“这位千言尊啊……虽说位列天下第三,可真要论起权势,恐怕前两位加起来都不及他。朝廷的暗卫,江湖的耳目,都握在他一人手里。这些年折在他手上的江湖高手,比死在血罗刹手里的还多。”
“听说他办案从不亲自出手。”刘镖头继续道,“只需一句话,自有无数人替他效命。三年前江南盐枭作乱,他不过传了道手谕,三天之内,十二个帮派的首级就整整齐齐码在了总督府门前。你可知‘千言尊’这个名号的由来?”
别温瑜诚实摇头。
“据说当年,千言尊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曾独身闯江湖。”刘镖头哼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追忆,“只是后来闯到一半被家里抓回去了。后来被锁在家里好几年,再没出来过。再现便是昆仑大会,一出手便夺了个天下第三。千言既出,万山无阻。这便是千言尊名号的由来。”
“听说这位千言尊……正在捉拿南陵世子。说来也怪,谈公子这般人物,竟会亲自追捕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不过据漕帮的兄弟说,谈公子似乎并未全力追查,否则以他的能耐,那世子怕是早就……”他摇了摇头,“怕是透过世子,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吧。”
别温瑜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你不觉得……这个世子,有些胡来吗?”
“怎会?”刘镖头朗声一笑,“那宫墙里头弯弯绕绕的,比江湖还险。世子爷身上流着南陵王的血,怎会是池中之物?雏鹰总要摔几次跟头,才知道天有多高,翅该往哪儿展。”
别温瑜道:“可世人皆道他不知好歹……”
“世人?”刘镖头轻笑一声,“这世上多的是自己不敢飞,就见不得别人展翅的。你可知道,南陵王当年也是十七岁瞒着老王爷跑去边关,从马前卒做起,一路挣下赫赫战功。”
“我爹……”他下意识开口,又急忙改口,“我是说南陵王……”
“那可是个真豪杰。”刘镖头目光悠远,仿佛穿过岁月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当年他初到军营,谁也不识得他的身份。直到三个月后单枪匹马斩了敌军先锋,老王爷的家书追到军营,众人才知他是王府世子。”
别温瑜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太后宫中那幅画像里的父亲总是身着朝服,举止庄重,与刘镖头口中这个恣意张扬、快意恩仇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所以啊,”刘镖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南陵世子出走,说不定正是继承了父亲的脾性。江湖人最重真性情,比起那些规行矩步的世家子,倒是这样的少年更让人高看一眼。”
远处的别澜愤愤地揪着地上的野草,转眼就薅秃了一小片。
付雪衣看得眼角直抽,硬着头皮问道:“殿……镖头,您这是?”
别澜沉着脸不言语。
方才晚膳时分,刘镖头给众人分发干粮。那饼硬得能当暗器使,瞧着比大米饭的蹄子还结实,可他家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居然面不改色地啃得津津有味!甚至仔细将掉落的饼渣拢在手心里,仰头倒进了嘴里!
远处突然传来镖师的喧哗。有一个镖师举着火把匆匆赶来:“刘镖头!上游漂来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