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正略带疑惑地望着他们。而他怀中的奶娃娃,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见到别温瑜,立刻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喊道:“凉……阿凉!”
这一声呼唤清脆响亮,在静谧的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二娘诧异地看向别温瑜,眼神里满是探究。
青衣人闻言,低头柔声纠正怀中的孩子:“安儿认错人了。”他抬头看向别温瑜,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小儿无状,唐突二位了。”
别温瑜这才回过神,忙道:“无妨。”
他的目光却仍胶着在孩子脸上。绝不会错,这就是言迩带着的那个孩子。可言迩在哪里?为何孩子会在这个陌生人怀中?
“这位是周先生,” 孙二娘似乎与对方相识,出声介绍道,“在城东开蒙馆教书。这位是……温公子,初到淮安。”
周先生颔首致意,态度温文。
别温瑜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试探道:“周先生,这孩子……”
“是舍甥,” 周先生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神色自然,“他娘亲近日身子不适,托我照看几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别温瑜分明记得言迩说过,这两个孩子是他在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哪来的娘亲?
他还想再问,孙二娘却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对周先生笑道:“不打扰周先生赏花了,我们往那边走走。”
待走远了些,孙二娘才低声道:“周先生是城里有名的教书先生,为人正派。你认识那孩子?”
别温瑜定了定神,对孙二娘道:“那孩子……我确实见过。一个多月前,他与一个年轻书生同行,那书生自称言迩,说是带着两个孩子去六安寻亲。”
“言迩?什么模样?”
“约莫二十出头,青衣素衫,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身子似乎不大爽利,时常咳嗽。”别温瑜仔细回忆着,“他说这两个孩子是江南水患时从乱葬岗捡来的孤儿,可方才周先生却说……”
“说孩子有娘亲?”孙二娘若有所思,“周先生是淮安城里有名的老实人,从不撒谎。这事确有蹊跷。”
她沉吟片刻,问道:“你与那言迩同行时,可曾见过他给孩子看过病?或是提起过在淮安有熟人?”
别温瑜摇头:“不曾提起过淮安的熟人。他只说要去六安寻人,途中在青云镇时他染了风寒,还是我陪着去诊的脉,后面与我分别后便不知所踪。”说到这里,他心头一紧,“莫非……他遭遇了什么不测?”
“未必。”孙二娘道,“你且说说,那言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他手上可有什么印记?说话带何地口音?”
别温瑜努力回想:“他说话是官话,听不出乡音。手上……有一次他给孩子喂药时,我瞧见他手腕内侧似有一道红色的印记。”
孙二娘没有接话,只道:“这事我记下了。你先莫要声张,待我打听打听周先生这边的情形。若那言迩当真把孩子托付给周先生,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别温瑜想起一事:“孙姑娘可知道,淮安城内近日可有什么生人往来?或是……可有谈家的人出现?”
“谈家?”孙二娘蹙眉,“你怎会问起谈家?”
别温瑜踌躇片刻,终是低声道:“不瞒孙姑娘,我离京时曾听闻,谈家大公子正在追查南陵世子下落。”
孙二娘倒吸一口凉气,盯着他看了半晌,轻笑道:“好小子……当真是深藏不露。”她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此地不宜久言,先回茶铺再说。”
可别温瑜哪能真的放下心来。
孙二娘虽然让他莫要声张,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从认出孩子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再也无法轻易揭过了。
回到茶铺后,孙二娘便出门打探消息。别温瑜独自在铺子里坐立难安,索性跟着孙二爷一同去后院晒茶。
他是孙二娘的祖父。孙二娘本名孙侨,只因长姐如母,街坊们敬重,才得了“二娘”这个称呼。
她爹嗜赌成性,败光了家产。她娘在她七岁那年跟人跑了,再没回来。
孙二娘底下还有个弟弟孙三。那时孙二爷身子骨还硬朗,每日天不亮就撑着渔船出河,傍晚归来时总不忘给孙儿们带些河鲜零嘴。
长姐如母。孙二娘十三岁就辍了学,挽起裤腿跟爷爷下河捕鱼。她天分极高,不出两年,撒网收网的功夫就胜过许多老渔夫。可挣来的钱,她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全攒着给弟弟交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