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最终还是睡着了。
起初他还谨记着“楚河汉界”,背对着言迩蜷在床沿。可睡着后,身体却诚实地追寻着热源,不自觉地翻了个身,手脚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言迩是在一阵轻微的窒息感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只白皙的脚丫子正不偏不倚地搭在自己胸口。
言迩微微蹙眉。
他早知道这位世子殿下娇生惯养,只是没想到连睡相也如此……豪放不羁。
别温瑜在宫里时,独占一张丈余宽的千工拔步床,任由他翻滚折腾。离宫后,即便宿在破庙,也是独占一堆干草,想怎么滚就怎么滚。他从未与人同榻而眠,自然不知自己睡熟了竟是这般模样。
此刻,他一条腿霸道地横跨过言迩腰际,那只惹事的脚丫子占据胸口要地,另一只手也不甘示弱地攥住了言迩的一缕墨发,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大米饭……别啃我被子……”
言迩沉默地看着怀中这只八爪鱼,试图将胸口的脚挪开。谁知他刚一动,别温瑜在梦中不满地嘤咛一声,手脚并用,缠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都扒在了他身上,脑袋还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言大人纵横江湖官场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竟被一个少年缠得动弹不得。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与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模样判若两人。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将人推开的念头,重新合上眼。
罢了,跟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
次日清晨,言迩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就见孙二娘正往桌上摆早饭,而李回心已经坐在院中石凳上,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白色斗篷,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小院格格不入。
“表姐起得真早。”孙二娘招呼道。
李回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温瑜呢?”孙二娘眼疾手快地拽住要去打水洗漱的言迩。
想起昨夜胸口挨的那几记无影脚,还有被少年当软垫压在身下整夜的经历,言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还在睡。”
用过早膳,言迩便与李回心一同去了府衙。别温瑜本想跟去,被言迩以“殿下安危为重”为由留在了茶馆。
这一整日,别温瑜都坐立难安。他帮着孙二娘收拾碗筷时打碎了两个盘子,晾衣服时又把刚洗好的被单掉在了地上。
“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孙二娘终于忍不住问道,“从早上起就魂不守舍的。”
别温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既担心府衙那边的进展,又害怕李回心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行了行了,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儿。”孙二娘从腰间摸出旧钱袋,叮叮当当地数出几枚铜钱,“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就去张屠户那儿割斤肉回来。”
别温瑜一脸为难:“我……我不会挑肉。”
“这有什么不会的?直接说要肥的!越肥越好,咱们炼猪油。再让他捞几条活鳝,要精神头足的。”孙二娘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铜钱塞进别温瑜手里,又想起什么,朝巷口方向努努嘴,“顺道去跟你孙二爷说一声,别光顾着打叶子牌,记得回来吃晚饭!”
“上回不是说看会了长鱼面吗?今晚这顿饭就交给你了,正好让你表姐也尝尝咱们淮安的手艺。”
别温瑜捏着还带着孙二娘体温的铜钱,站在原地发愣。他当初就是随口一说,哪敢真动手啊!
暮色四合,言迩与李回心一前一后刚拐进巷子,便瞧见孙二娘正倚在墙根边,看孙二爷和几个老伙计打叶子牌。
见二人身影,她直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回来了。”
旁边看牌的王婶子探头打量了一下李回心那身格格不入的白斗篷,好奇道:“二娘,这两位是……?”
“哦,”孙二娘面不改色,朝李回心那边随意抬了抬下巴,“温瑜那孩子的远房表姐。”
目光转到言迩身上时,她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卡了个壳,随即找了个妥帖的词:“……这是他好朋友。”
“表姐瞧着真俊,就是这衣裳……”王婶子欲言又止地瞅着李回心那身白斗篷。
言迩从容解围:“表姐在守望门寡。”
这话一出,连孙二爷的牌友们都肃然起敬。王婶子当即往李回心手里塞了把南瓜子:“姑娘节哀,多嗑点瓜子,日子总要往前看。”
四人踏进院门时,只见灶房门扉紧闭。
孙二爷抽了抽鼻子,没闻到预想中的饭菜香:“小郎君人呢?”
“在里头大显身手呢。”孙二娘边舀水洗手边说,“非要自个儿做顿大餐,把我给轰出来了。”
当别温瑜端着那碗色泽深沉、形态暧昧、乌漆麻黑的面条走出来时,院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着灶灰抹了半张脸,同样乌漆麻黑的别温瑜,终究还是在他的灼灼目光下,各自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李回心细细品味片刻,放下筷子,给出了最直白的评价: “像屎。”
别温瑜愣在原地,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为了这碗面,被活鳝吓得满灶台乱窜,被热油溅了满手水泡,现在居然得到这样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