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新岁,师父来信说身子不大爽利,盼我们回山团聚……”
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总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她们渴望在江湖闯出名号,想要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仿佛真是什么天选之子。
万一呢?
万一昆仑论剑,自己能一举夺魁?
万一自己就是那个百年不遇的奇才?
万一这江湖,终将记住她们的名字?
她们已两年未曾回山。
起初花苗坚决反对,说苏海是个伪君子。可当李回心追问缘由,她又语焉不详。
年少气盛的李回心当即斥她忘恩负义,独自负气上山。
“若早知后来种种,你还会回去吗?”
“自然不会。”李回心答的飞快,怔忡片刻,忽而失笑,“这话你该去问当年那个提着剑、头也不回往山上走的傻姑娘。”
若有人告诉当年的李回心真相,她会信吗?
若有人直言苏海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为何男子教女弟子习剑要手把手相贴?为何为她挽发时指尖总似有若无地掠过颈侧?
有没有呢?
记忆被岁月磨得模糊,李回心已记不真切。
但花苗记得。
她十岁拜师时,师娘尚在人间。太平山庄“流云剑法,一脉单传”的规矩,是后来才变的。
江湖人只知太平山庄用苏氏剑法。
却不知流云剑法是师娘柳云所创,一招一式,皆为克制苏家剑法而生。
可惜柳云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死因……是家暴。
她亲生的儿子苏怀信在茶中下了蒙汗药,只因觉得父亲总败在母亲剑下,实在丢人。
那个总是护着花苗的师娘,会悄悄告诉她“男女授受不亲”的师娘,最终死在最亲近之人的背叛里。
流云剑法的真谛,唯有花苗深谙。
她天赋卓绝,那年已臻半步一流,苏海再难压制,却仍存龌龊心思。可花苗早已看透他的伪善。
直到李回心出现。
花苗默默筑起一道墙,将师妹护在身后,不让她窥见苏海衣冠下的獠牙。
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残忍?
她毅然带李回心偷溜下山,只因发现师妹即将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
苏海父子黏腻的目光,像毒蛇般缠绕在李回心身上。
花苗第一次感到刺骨的恐惧。
那个深夜,她拉着尚在懵懂的师妹头也不回地奔下山道,只为逃离那对噬人的父子。
若花苗能预知后来种种,她定会死死拦住李回心回山的脚步。
那个新岁之夜,苏海在酒中下了蒙汗药。
花苗若晚到片刻,便是终生悔恨。
她杀了苏海。
怎么办?
她的小师妹才刚及笄,不能有个弑师的师姐,不该被染上污名。
那孩子还没看尽江湖的辽阔。
花苗当机立断。
她伪造现场,散播流言,坚称李回心从一开始就被迷晕,翌日醒来才见师父尸身。
而苏怀信更狠毒。
他直接将流云剑法据为己有,广发英雄帖诬陷花苗盗取剑谱潜逃。
何其可笑。
流云剑法需心思澄澈方能习得,苏家父子,心早就烂透了。
转意剑恨的不是血罗刹弑师。
这七年来,她只恨师姐为何不带她一起走,为何留她一人在所谓“正道”的枷锁里沉浮。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解释。
“她的苦,我都明白。”
言迩对面的枝桠上,花苗黑衣墨发,腰悬长剑,宛如融进夜色。
树下的对话被风送至耳边,与言迩所知真相略有出入,但大抵吻合。二人隐在繁茂枝桠间,望着坐在墓碑上的李回心,和蜷坐在她脚边的少年。
花苗的天赋从来惊人。当年是,如今亦然。她若不想被人发现,纵是李回心也难觅踪迹。
这七年来每次交手,若非她刻意相让,李回心连她的衣角都触不到。
自那日起,姐妹二人便被钉在了这盘死局里。李回心追杀花苗,世人便将他们视作一体。花苗犯下的每一桩罪孽,都要算在李回心头上三分。花苗藏匿的每一个角落,都认定李回心必知情。名门正派要李回心给个交代,仇家要李回心偿命,就连那些想找花苗寻仇的,也第一个来逼问李回心下落。
李回心说不知,他们不信。李回心说在寻,他们嫌太慢。李回心若拔剑,便是包庇同门。李回心若解释,便是巧言狡辩。这七年来,李回心往前一步是血海,退后一步是深渊。找不到花苗,李回心洗不清这身污名。找到她,手刃同门的罪责同样万劫不复。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条路能还她们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