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辞北神色如常地为自己也斟上一盏茶:“方才不是说了?小五服了药,已经睡下了。温公子似乎……很挂心小五?”
别温瑜道:“五公子率真可爱,与我又是商队的合伙人,自然关心。”
“合伙人……”燕辞北将这词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笑意深了些许,“是啊,小五总爱折腾这些。也好,有正事分心,总好过整日在外头胡闹。只是有时我这做兄长的,看着他与旁人亲近,心里竟也会生出几分……不舍。”
“四公子说笑了,”别温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兄弟至亲,血浓于水,岂是旁人能比的?五公子最依赖的,定然还是您这个四哥。”
燕辞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别温瑜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依赖……是啊。小五自幼便离不开我。夜里怕黑要拉着我的手才肯睡,生病时也只肯喝我喂的药。温公子,你说……若有一日,他发现这世上并非事事都能如他所愿,甚至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也并非全然如他所想……他那样单纯的性子,该怎么承受才好?”
别温瑜听懂了燕辞北的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在说燕辞西,更是在……敲打他。
“四公子过虑了。五公子并非瓷偶。他聪慧敏锐,自有其判断。况且,真心待他之人,他又怎会感觉不到?真正的爱护,应当是助他看清前路,护他羽翼渐丰,而非……将他永远留在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里,哪怕那巢穴本身,或许便是最危险的所在。”
燕辞北脸上的笑容未减,眼底那层温润的暖意却仿佛薄冰遇阳,悄然褪去几分。
“温公子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赞许,可那目光却让别温瑜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缓缓缠绕,“只是这世间道理,有时并非黑白分明。护雏之心,或许方式不同,但其初衷,未必不是出于珍视。”
“烤全羊的香气,似乎已经飘过来了。言大人办事,果然利落。温公子,我们该去前厅了。”
别温瑜也站起身,掌心因为方才的紧张对话而微微汗湿。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内室门扉。
燕辞西真的……在里面安稳沉睡吗?
他没有再问,只是整了整衣袖,跟在燕辞北身后,踏出了这间茶香犹在、却令人倍感压抑的小厅。
前院灯火通明,烤全羊的诱人香气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言迩正站在院中指挥仆人摆放桌椅,抬眼望见别温瑜与燕辞北一同走来,目光在别温瑜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别温瑜快步走到他身边,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怎么了?”
“没事,”别温瑜摇摇头,仰脸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饿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疑虑要问,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言迩没再多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转向燕辞北道:“四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请入席吧。五公子……”
“小五身子还未恢复,便不让他出来吹风了。”燕辞北笑得温文尔雅,“我已让人将膳食送入他房中。我们自用便是。”
晚膳在一种表面热络、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烤全羊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别温瑜却有些食不知味。他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瞥燕辞北,观察他优雅用餐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那无懈可击的温润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痕。
然而没有。
燕辞北端坐席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最精准的尺规丈量过。执筷的指节屈曲恰好三分,夹取羊肉的角度分毫不差,咀嚼时唇齿闭合,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消弭在温雅的笑意之后。他完美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更像一尊精心雕琢、上了釉彩的玉像,遵循着一套外人无从窥见的、严苛到极致的礼仪法则。
这种完美,甚至让别温瑜这个自幼在宫廷严苛规矩中浸染出来的世子,都感到一丝不自在的寒意。宫里的嬷嬷教导的是礼仪,是风范,是合乎身份的进退。而燕辞北展现的,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骨血的精密控制,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的情感与意图,都被严丝合缝地封装在这无可挑剔的表象之下。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回到西厢,房门刚刚合上,别温瑜便迫不及待地转身,抓住言迩的衣袖:“言迩,我觉得燕辞北他……”
“我知道。”言迩打断他,“从马球赛那日他出现得太及时,我便有所怀疑。今日你与他独处,可是发现了什么?”
别温瑜将马球场看到青纱驯马,以及方才在茶厅里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快速而清晰地讲了一遍。